等新加坡團隊的人陸續離開會議室回酒店休息。
房間裡只剩下周卿雲和陳念薇兩個人。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去。
窗外梧桐樹的枯枝在路燈下投出交錯的影子。
滿桌的圖紙還攤著沒收。
穹頂剖面圖在日光燈的冷白光下看起來和在夕陽里的暖金色完全不同……
更加冷靜,更加精確。
更加像一份即將變成現實的技術文件。
陳念薇從會議桌對面繞過來,在他旁邊站定,雙手抱在胸前。
目光從穹頂剖面圖一直移到分期線那個紅筆標註的位置。
又移到了總平面圖右下角那行工整的英文小字上。
「你今天這一番話,比分期施工的方案本身還重要。」
「分期施工只是緩解我們的資金壓力。」
「用商業體的提前變現。」
「但你所說的國內招標是站位,政治上的站位……你把這座樓的出身從『國際合作項目』變成了『中國製造』。」
「省錢能讓空中花園更快立起來,站位卻能讓它站得更高更穩。」
「一個只想著省錢的商人,在現在的體系下是走不遠的……」
「帳本里只有利潤的商人是活不長的。」
「而只想著表忠心的投機者,遲早被人看穿……」
「那些在領導面前喊口號、背地卻是另一套的開發商註定要淹沒在時代的洪流中。」
「但你今天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考慮。」
「說明你已經不是單純把空中花園當生意了……」
「你把它當成了你的另一個身份。」
「這個身份的含金量,比茅盾文學獎和直木獎加起來都重。」
「我以前覺得只要東西建得好就行了……」
「設計好、施工好、材料好,建出來的樓自然就是好樓。」
「但現在我發現,東西建得好還不夠。」
「誰建、怎麼建、建給誰看,每一個環節都是一道題。」
「答對加分,答錯扣分。」
「這不是複雜,這是一個合格商人該做的……」
「也不只是商人該做的。」
「是任何一個想在這片土地上做成事的人都該想的。」
「合格的商人很多。合格而且有覺悟的商人,不多。」
陳念薇說著說著,忽然嘴角彎了一下。
一笑傾城……
周卿雲看著她。
會議室里只剩兩人。
她站在滿桌圖紙中間,雙手抱在胸前。
身後是那張畫著穹頂弧線的立面圖。
他想迴避她這句話里的某個東西……
某種介於公事和私事之間的、讓他不太好接的微妙溫度。
但身體沒有配合。
……
兩天後,空中花園項目的施工單位公開招標公告正式在上海幾家主要報紙上刊登。
公告措辭嚴謹,條條切在要害上……
「要求具有建築工程施工總承包一級及以上資質。」
「具有大型商業綜合體或類似工程的施工業績。」
「具有大跨度鋼結構施工經驗者優先。」
同時,新加坡CPG設計事務所也將委派技術顧問團隊常駐施工現場。
負責關鍵節點的技術指導和驗收。
公告見報當天,卿雲地產臨時辦公室里的電話幾乎被打爆。
小秦接了一上午電話,嗓子都啞了。
來電的有上海本地的老牌建築公司、有北京來的央企施工隊。
有廣東的鋼結構專業公司。
甚至有一家曾經參與過南京長江大橋維修的施工單位。
表示對大跨度鋼結構「有信心」。
小秦把每家單位的名稱和聯繫方式都記在一個新本子上。
本子封面上用鋼筆寫著「施工招標意向登記」。
字跡雖然潦草但每個單位的資質等級都用紅筆圈了圈。
同一天,朱市長辦公室的傳真機吐出了一份卿雲地產報送的。
《空中花園項目分期實施方案》和《施工單位公開招標方案》。
孫秘書把文件送到朱市長桌上時。
朱市長剛開完一個關於市屬國企經營狀況的會。
他翻開這份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分期方案里將商業體和寫字樓分開的做法讓他微微點了點頭。
公開招標方案里關於資質要求和技術顧問的安排讓他停下來多看了幾行。
看到「施工團隊全部採用國內施工總承包單位」這一條時。
朱市長的目光第一次出現了停頓。
那條文字不長,夾雜在一大段技術條款中間,並不顯眼。
但朱市長看到了。
他拿起桌上的鉛筆,在那條旁邊輕輕畫了一道豎線。
那根鉛筆在「國內」兩個字上壓得比別處都重。
他把報告合上。
「小孫,你記一下。奠基儀式那天,除了我以外。」
「再請幾位建委和建設部的老同志。」
「這些老同志當年參加過人民大會堂和南京長江大橋的建設論證。」
「在基建口乾了一輩子,什麼樣的工程都見過。」
「這個項目從拿地到現在,有人一直在給它使絆子……」
「卡土地審批、卡消防意見、往報社送黑料、找人煽動村民不簽拆遷協議。」
「現在它要動工了。」
「是一位二十歲的年輕人用版稅從日本和英國換回來的外匯動工的。」
「我們該讓那些老同志來看看,改革開放十年……」
「到底培養出了什麼樣的年輕人。」
他把報告遞迴給孫秘書,重新戴上老花鏡,低頭繼續批閱文件。
孫秘書雙手接過報告,轉身往門口走了幾步。
他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
朱市長已經拿起下一份文件了。
但那份關於空中花園的報告沒有被放進文件堆里。
而是被單獨擱在辦公桌的右上角。
而在上海的另一端,卿雲地產的辦公室里。
周卿雲正對著陳威廉留下的那幅穹頂瀑布立面圖出神。
他把手指放在那潭碧藍色的水面上,心想。
等這個瀑布真正落下來的那一天,黃浦江對岸的外灘會看到它……
海關大樓的鐘聲會和瀑布的水聲隔江相望。
江這邊的浦東會記住它……
記住它是這片新區里第一個從圖紙上站起來的夢。
每一個從江上走過的人都會仰頭看它……
看它的穹頂,看它的瀑布。
看它玻璃幕牆後面層層疊疊的書店和花店。
而它,是中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