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二哥端起茅台杯喝了一口，放下。
其他人都停住了筷子。
「我們散布的這些話，每一句都是真的。」
「中建三局確實想通過這個項目在上海灘紮下根……」
「他們在上海的分公司剛成立不久。」
「急需一個標杆項目來打開局面。」
「上海建工也確實在本地評標圈子裡有天然優勢……」
「評標專家庫里的本地專家有一半跟他們打過交道。」
「我們只是把這兩顆本來就存在的種子澆了水。」
「讓它們在彼此的猜疑里自己長成一堵牆。」
「它們互相壓價……為了中標不惜把利潤壓到成本線。」
「互相猜疑……在技術標準備上花更多精力去防範對方而不是優化自己的方案。」
「自然就會在標書準備上留出空檔。」
「那些空檔，就是我們切入的地方。」
「第二步……評標委員會。」
根據規定，評標由評標小組負責。
評標小組的成員，由招標單位邀請項目主管部門、基建綜合部門、建設銀行等單位派人參加。
而「邀請」這兩個字，本就是最大的漏洞……
邀請誰、不邀請誰，全在某些人的一念之間。
陸二哥從公文包里抽出另一張紙，展開來鋪在銅鍋旁邊。
紙上用鉛筆寫著一串名單。
每個名字後面都標了單位、職務和備註……
「按上海市的規定，技術複雜的重點工程，評標委員會可以由十一人組成。」
「建委代表一人，計委代表一人，建行代表一人。」
「質監站代表一人，設計院代表一人，建科院代表一人。」
「兩位特邀專家……剩下三席是招標單位的人。」
他的手指在名單上緩緩移動。
每移動到一個名字上就停一下。
「建委這邊，馬處長手下的小劉，自己人……」
「上次卡周卿雲土地審批的時候就是他經手的，嘴嚴，辦事穩。」
「計委那邊，老邵有個同學在那兒，能打招呼……」
「建行負責基建貸款審批的老周，跟我們有業務往來……」
「上次那筆五百萬的短期融資就是他幫忙過的橋。」
「質監站站長是馬處長的老部下。」
「設計院的建築室主任和老邵共事過……」
「當年一起在設計院畫圖，一個桌上吃過盒飯。」
「建科院那位同濟退休教授，他的學生就在老邵手下幹活。」
「兩位特邀專家……一位是同濟鋼結構方向的教授。」
「另一位是從北京請的國家級結構專家。」
他頓了頓，把鉛筆擱在名單旁邊。
「這些人，不全是我們的鐵桿……」
「有的只是點頭之交，有的欠我們人情，有的只是可以爭取的對象。」
「但每一個我們都能說得上話。」
「六個能說得上話的席位，加上兩位可以爭取的專家……」
「周卿雲那邊只有三票。」
「三票對六票，就算他把三票全投給同一家，加上兩位中立專家，最多五票。」
「別看這是他的工程，他是資本方。」
「但是在評標這個環節上，他的話語權還沒我們大，哈哈！」
陸二哥此時已經忍不住的笑出了聲。
這種盡在掌握中的感覺，是他最迷戀的狀態。
「至於第三步……技術標。」
陸二哥聲音突然壓低了幾分。
「我讓華建聯合的技術團隊反覆研究了陳威廉的設計圖紙。」
「整個穹頂結構有一個關鍵的連接節點……」
「懸挑鋼桁架和主體結構的連接處，設計採用的是『高強螺栓加焊接』混合工藝。」
「這個工藝在日本和新加坡有成功案例……」
「大阪的一座體育館用的就是類似的節點處理方式。」
「但在國內，目前還沒有大規模推廣……」
「國內的鋼結構節點通常要麼全焊接要麼全螺栓，或者早期的大負載工程會用到鉚接工藝。」
「但混合工藝對施工精度和控制變形的要求遠高於單一工藝。」
他從文件堆里抽出一張節點大樣圖的複印件。
「我讓設計院那邊在技術規格書里加了一行備註……」
「『建議投標單位針對該混合連接節點。』」
「『提供專項施工方案及同類型工程的成功應用案例。』」
「這個備註寫成『建議』，評審時就有充分的自由裁量空間。」
「而這個自由裁量權，自然掌握在評委會手裡。」
「華建聯合有這個案例？」孫世偉好奇的問。
「有。」
坐在角落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老邵終於開口了。
他戴著副黑框眼鏡，面前放著一個打開的文件夾。
從開會到現在一直在翻看著裡面的文件，時不時用筆在旁邊做標註。
他把文件夾合上，往前推了推。
「東北那家合作國企的檔案庫里有一份現成的……」
「三年前在哈爾濱做的高寒地區大跨度鋼結構工程。」
「用的就是類似的混合連接工藝。」
「零下四十度的極端環境下穩定運行了三年。」
「經歷了三個完整的冬季考驗。」
「驗收報告、焊縫探傷記錄、連續三年的冬季運行監測數據……全套資料都有。」
「這份案例我已經讓人重新排版。」
「配上詳細的節點大樣圖和力學計算書。」
「作為華建聯合技術標的核心附件。」
「中建三局和上海建工有沒有類似案例？」陸二哥問。
「沒有。」
老邵的回答斬釘截鐵，語氣裡帶著一種專業判斷的自信。
「他們做過大跨度鋼結構……上海建工做過體育館，中建三局做過機場候機樓。」
「但混合連接這個具體工藝……高強螺栓和焊接在同一節點上聯合使用……」
「國內目前沒有第二個應用案例。」
「他們臨時組織的技術方案只能籠統地寫『參照國外同類工程經驗』……」
「然後附幾篇翻譯過來的日文或英文論文……和我們實打實的現實案例比缺乏針對性和說服力。」
「評標的時候，一份有完整國內驗收數據的專項方案。」
「和一份只寫了『參照國外經驗』的通用方案放在一起。」
「技術分的差距至少在三到五分。」
「這個分差，在報價差距不大的情況下。」
「甚至可以直接決定中標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