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方便麵廠的法人手續徹底落定之後。
廬山村小院的日子,悄悄變了一番模樣。
外人看不出太大差別,依舊是日日煙火、歲歲安穩。
只有周卿雲日日身處其中。
能精準捕捉到那些細碎又鮮明的變化。
最直觀的,是飯桌。
以前齊又晴做飯,向來規整妥當。
一葷一素一湯,不豐盛但適口。
乾乾淨淨、剛剛好夠吃,不浪費半點食材。
是尋常人家最舒服的家常口味。
可自打那隻牛皮紙文件袋落在她手裡,落在她心裡之後。
家裡的飯桌標準悄悄升級了。
固定變成了兩葷一素一湯,葷素搭配得當。
菜式日日不重樣,頓頓用心至極。
這還不算,她還開始學著做陝北老家的硬菜。
全是以前很少在上海餐桌上露面的地道菜式。
上周是陝北粉蒸肉。
這道菜工序繁瑣、費工費時,蒸製講究火候。
少一分發硬、多一分軟爛。
齊又晴自己拿捏不准,特意掐著時間給陝北老家打電話。
讓母親在電話那頭一步一步手把手教。
她守在灶台邊,一邊聽、一邊記、一邊操作。
這周又換新菜式,是陝北家喻戶曉的葫蘆雞。
同樣是一通長途電話,同樣是母親遠程教學。
她耐心琢磨、反覆調試油溫、把控炸制火候、微調滷料配方。
硬是把千里之外的家鄉味,原汁原味端上了自家餐桌。
沒有人要求她這麼做,更沒有人規定她必須日日翻新菜式、費心費力。
是她自己心裡揣著事,只能把那份沉甸甸的不安。
全都揉進柴米油鹽里。
除了飯菜,還有茶水。
以前泡茶是順手的小事,如今成了她日日恪守的規矩。
周卿雲手邊的茶水,永遠不冷不熱、溫度剛好。
入口溫潤、不燙喉、不寡淡。
不管他是伏案寫稿一下午,還是外出奔波一整天。
只要回到小院,桌上必有一杯溫度適宜的熱茶。
最讓周卿雲心頭微動的,是夜裡的陪伴。
以往夜深,書房燈亮,客廳燈便會準時熄滅。
齊又晴作息規律,忙完家務便早早歇息,從不熬夜。
可現在不一樣了。
只要周卿雲書房的燈亮著,客廳的暖光就永遠不會熄滅。
她不再早早回房睡覺,而是安安靜靜坐在沙發上。
捧著一本書靜靜翻看,實則一直留意著書房的動靜。
她不打擾、不吵鬧、不閒聊,就那樣安安靜靜待在客廳。
守著一屋燈火,等他寫完文稿、熄滅書房燈光。
才輕輕起身,默默回臥室休息。
陪伴變得愈發綿長細緻,也愈發沉默拘謹。
可她的話,卻是肉眼可見地變少了。
以前的齊又晴,做飯時總愛輕輕哼著陝北小調。
調子輕柔婉轉,帶著鄉土煙火氣。
鍋鏟叮噹、小調輕揚,小院處處都是鮮活的煙火氣息。
熱鬧又治癒。
如今的廚房,只剩鍋鏟碰撞鐵鍋的清脆叮噹聲。
水流嘩嘩聲、油煙抽動機的輕響。
再也沒有那道溫柔的哼唱。
人也愈發安靜。
很多時候,她忙完手頭的活計,就一個人靜靜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電視屏幕光影明明滅滅、切換不停。
新聞、劇集、科教節目輪番播放。
可她的眼神始終放空,落在屏幕之外,沒有半分聚焦。
她看似坐著休息,實則心裡裝著沉甸甸的心事。
反反覆覆拉扯、輾轉難安,只是從來不肯主動開口訴說。
周卿雲把這一切細微的變化,全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他太懂她此刻的心境了。
那一份法人變更手續、那一張印著她名字的營業執照。
那座憑空落在她名下的現代化工廠。
對周卿雲而言,不過是一份遲來的補償。
一件理所應當的安排、一道順手辦結的手續。
在他心裡,陪他熬過清貧無名歲月的人。
值得世間所有安穩與偏愛。
可落在齊又晴心裡,卻是一份重到讓人手足無措的饋贈。
她心裡藏著無數想問的話,翻來覆去、日夜琢磨。
卻半句都不肯說出口。
她想問他,送自己這麼貴重的產業是逼自己默認下其他人嗎?
可她心裡早就有了答案,是陪伴、是虧欠、是偏愛。
她更想問自己,我何德何能,憑什麼坐擁這樣一座大廠。
可這句話,她永遠不會對著任何人說。
普通人一輩子謹小慎微、勤懇踏實。
驟然接住一份天降的厚重饋贈。
第一反應從來不是狂喜,而是惶恐、是不安。
是怕自己配不上、怕辜負、怕落空。
所以她只能笨拙地、用力地加倍付出。
飯菜更用心、茶水更貼心、陪伴更長久。
她想用日復一日的細緻溫柔,一點點抵消心裡的那份不安。
證明自己沒有辜負這份信任與偏愛。
世人皆如此,越是一無所有得到偏愛。
越是小心翼翼不敢鬆懈。
周卿雲心裡輕輕一嘆。
他清楚,這份看似安穩的饋贈。
反倒成了捆住她的溫柔枷鎖,讓她活得愈發拘謹、愈發沉默。
他本打算等手頭的《新月》文稿徹底收尾。
忙完這段緊湊的更新期,就好好騰出時間。
和她坐下來安安靜靜聊一次。
解開她的心結,打消她的顧慮。
告訴她:他給的底氣,從來不需要加倍付出來償還。
只是世事從來不由人計劃。
還沒等他騰出空閒談心,一通跨越千里的老家電話。
驟然打破了小院的安穩平靜,扯出一樁塵封多年、積怨已久的舊家事。
電話打來的傍晚,天色柔和,晚霞漫過廬山村的屋檐。
晚風帶著初夏淡淡的草木潮氣,溫柔又安靜。
周卿雲剛剛伏案寫完《新月》的最新章節,放下鋼筆。
往後靠在椅背上,輕輕活動伏案許久、僵硬發酸的脖頸。
頸椎長時間緊繃,輕輕轉動間,發出咔咔的輕響。
是常年伏案寫稿落下的小毛病。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齊又晴溫柔清亮的喊聲:
「卿雲,阿姨的電話。」
周卿雲應聲起身,緩步下樓,伸手拿起牆上掛著的老式木質話筒。
剛貼到耳邊,他就敏銳察覺到了不對勁。
母親的聲音太反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