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的寒風,吹透了母親的衣衫。
也徹底吹涼了她心底最後一絲對周家大伯的期許。
她站在門檻外,拎著沉甸甸的小米,進退維谷。
放下,怕無人珍惜、白白浪費。
不走,怕再惹人厭煩、自取其辱。
最後只能帶著滿心屈辱與寒涼。
一步一步挪著沉重的腳步,千里迢迢原路返回。
那時候她就懂了。
這世上有一種親情,平日裡嘴上掛著骨肉至親。
大難臨頭,只會跑得比誰都快。
這樁往事,母親後來只是偶爾淡淡提起。
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講述旁人的故事。
可周卿雲聽得懂,越是平靜的語氣。
底下壓著的酸楚與寒涼就越深。
至親落難,不幫扶、不寬慰尚且情有可原。
可他為了一己仕途,主動劃清界限、刻意避嫌、唯恐被牽連。
主動斬斷所有手足關聯,這般涼薄,早已超出了人情常理。
後來的歲月,更是將這份薄情體現得淋漓盡致。
父親在陝北窯洞重病纏身、夜夜咳血,生命垂危之際。
母親含淚寫下求救信,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只求他看在親兄弟的份上,幫忙打探一句消息。
哪怕只是寄一點感冒藥、一句寬慰的話。
可信件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再後來,父親積勞成疾、含恨離世,客死他鄉。
周家唯一的親哥哥,全程裝聾作啞、不聞不問。
沒有千里奔喪,沒有半句慰問,沒有一分錢接濟。
仿佛從未有過這個親弟弟。
仿佛周家孤兒寡母的苦難,與他沒有半分關係。
父親病逝離世,這位親兄長不聞不問、佯裝不知。
不曾奔喪、不曾弔唁、不曾問候半句。
多年後父親沉冤昭雪、名譽恢復,復旦重啟追悼會。
昔日那些避之不及的同事、相識的舊友。
紛紛登門弔唁、唏噓致歉,忙著彌補過往的疏離。
唯獨這位血脈至親,自始至終冷眼旁觀,無動於衷。
昔日怕被連累躲得遠遠,如今怕沾不到好處,怕這孤兒寡母纏上自己,依舊遠遠看著。
半點溫度皆無。
整整十幾年,周家母子熬過最苦、最難、最不堪的歲月。
磕磕絆絆、咬牙求生。
這位大伯從未有過半分照拂、半分接濟、半分問候。
周卿雲兄妹吃苦受累、饑寒交迫的時候。
他在體制內安穩度日、步步算計。
周家舉步維艱、四處求人無路的時候。
他守著自己的前程,精緻利己、獨善其身。
上一世,周卿雲步步深耕、穩紮穩打。
從復旦講師熬到副教授,在上海徹底站穩腳跟、小有成就。
彼時大伯年歲漸長、即將退居二線。
才終於放下身段,勉強恢復了聯繫。
可那份聯繫,從來不是血脈親情,全是功利算計。
逢年過節捎來的,都是別人送他、他用不上的閒置禮品。
廉價又敷衍。
打電話從來不問母親身體康健、不問晚輩冷暖境遇。
張口閉口都是求人辦事、托關係、找門路。
端著長輩的架子,行著索取的實事,居高臨下、理所當然。
彼時的周卿雲,礙於輩分禮教、囿於世俗人情。
事事遷就、件件照辦。
可心裡那道隔閡與傷痕,從來沒有半分消解。
周卿雲原以為,人心再涼薄,也會有幾分底線。
他以為這位大伯至少會遮掩幾分功利心思,不會太過直白。
可他終究低估了人性的貪婪,高估了所謂的血脈親情。
在他的名利場中,從來不分親疏,只看利弊。
而現在,他提前尋上門來。
無非是自己那場人民大會堂的頒獎禮,國家級榮譽加身。
央視輪番報導、全國報紙頭條刊登。
千萬銷量作品傍身、作協身居高位、海外天價版權出圈……
一連串耀眼的光環,把周卿雲徹底推到了大眾眼前。
也精準落入了大伯的算計之中。
他嗅到了利益的味道。
昔日他避之唯恐不及、生怕連累仕途的周家累贅。
一朝騰飛、身價倍增。
轉眼就成了他攀附升遷、借力上位的最佳跳板。
周卿雲心裡冷笑一聲,思緒通透無比。
按時間線推算,此刻的大伯,依舊困在蘇北縣城基層崗位。
熬了多年、原地踏步,提拔無望、進退兩難。
他最大的執念,就是調回上海。
伯母是上海本地人,夫妻倆一輩子心心念念。
就是擺脫基層泥潭,重回上海紮根定居。
可大伯學歷不硬、年齡超標、無根基無人脈。
面對人才濟濟的上海,根本沒有半點調動機會。
上一世,他熬到臨近退休,才勉強趕上末班車。
調回上海坐了幾年冷板凳,草草退休。
而後面他磨磨蹭蹭假意認親,無非是想晚年多一份依仗。
可這一世,眼見周卿雲年少成名、權勢名望兼備。
是能實打實幫他撬動仕途、落地上海的貴人。
他再也按捺不住,顧不得半點矜持、半點臉面。
不惜翻遍關係、千里打聽電話,主動找上門來。
說白了,哪裡是什么叔侄情深、血脈牽掛?
不過是窮時斷親、富時認親。
不過是仕途無路時,抓來救命的一根功利稻草。
這世間最現實的人情,大抵皆是如此:
你落魄低谷,人人避之不及,親眷皆成陌路。
你風光登頂,八方親友齊聚,人人皆念骨肉情深。
「他打電話,具體說什麼了?」
周卿雲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唯獨眼底掠過一絲微涼。
電話那頭的母親頓了頓,語氣里藏著無盡的唏噓與悲涼。
一字一句都透著看透人心的無奈:
「他說看了你領獎的新聞,臉上倍兒有光彩。」
「說你給老周家光宗耀祖了。」
「還假惺惺說這些年心裡一直惦記著你們兄妹。」
「只是工作纏身、身不由己,才沒能走動探望。」
這話聽著溫情,實則字字虛偽。
母親沉默片刻,終究道出了對方的真實目的:
「他說今年年中幹部調整是最後的機會。」
「他熬了十幾年,就想調回上海落腳。」
「他說你們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叔侄。」
「你如今在上海根基深、人脈廣。」
「讓你務必幫他出面說句話、搭個橋、鋪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