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800章 我是周卿雲大伯

第800章 我是周卿雲大伯

2026-08-13 20:33:40 作者: 躲雨的魚兒

  第二天一早,蘇北鄉鎮政府的辦公樓剛褪去晨霧。

  八十年代的基層單位,沒有後世那般嚴苛的打卡制度。

  上班向來鬆弛。

  早到的拎著搪瓷缸子打水泡茶。

  晚到的揣著油條包子邊吃邊晃。

  還有的乾脆串門嘮嗑、摸魚摸閒。

  熬到點就下班,是這片小地方數十年不變的常態。

  周建人是今兒到崗最早的一批人。

  他拎著磨得發亮的人造革公文包。

  慢悠悠走進自己的工位。

  放下包第一件事,就是收拾桌上的粗瓷茶缸。

  拎著暖壺衝上滿滿一缸熱茶。

  說是茶葉,其實也算不上茶葉。

  就是供銷社幾塊錢一大包的散裝綠茶末子。

  碎渣子居多,沒幾片完整茶葉。

  開水一衝,茶湯渾渾濁濁,泛著暗黃色。

  入口又澀又苦,咽下去嗓子眼都發緊。

  可他喝了二三十年。

  從年輕小伙喝到兩鬢染霜。

  早就喝慣了這份寡淡苦澀。

  對他這種一輩子紮根基層、清貧度日的鄉鎮幹部來說。

  這口廉價熱茶,就是枯燥日子裡唯一的消遣。

  也是他為數不多的體面。

  滾燙的茶水冒著裊裊熱氣。

  

  驅散了清晨的微涼。

  也稍稍壓下了他心底盤踞一夜的焦躁與不甘。

  他坐回老舊的木辦公桌前。

  桌面布滿深淺不一的刻痕,是歷年同事留下來的痕跡。

  斑駁又老舊。

  他隨手抽出昨天的晚報合訂本,慢悠悠攤開。

  頭版頭條,依舊是周卿雲人民大會堂授勳的後續報導。

  油墨印刷的照片清晰亮眼。

  少年身姿挺拔、氣度不凡,舉國矚目、風光無限。

  換做前些天,他還會盯著照片反覆細看。

  越看越懊悔,越看越眼紅。

  但今天,他只是淡淡掃了一眼標題。

  便乾脆利落地翻到背面。

  紙面上的風光再耀眼,都是虛的。

  對他而言,現在不需要靠報紙了解這個侄子的輝煌履歷。

  不需要看那些天花亂墜的表彰通稿。

  他眼下最迫切、最實在的需求只有一個:

  找到周卿雲的聯繫方式,抓住這根唯一的翻身稻草。

  辦公室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卻始終沒什么正經幹活的氛圍。

  有人揣著報紙去樓下早點鋪買油條豆漿。

  有人端著茶杯去隔壁科室嘮家常。

  有人蹲在院子的梧桐樹下抽菸閒聊。

  扯著家長里短、單位八卦。

  偌大的辦公室,很快便稀稀拉拉的沒幾個人在崗。

  周建人抬眼掃了一圈,確認沒人留意自己。

  這才放下手裡的茶缸。

  他俯身拉開辦公桌最底下的抽屜。

  裡面整齊碼著台帳、文件、舊票據。

  最角落躺著一本厚厚的上海大黃頁。

  這本黃頁是前年單位統一訂閱的。

  厚厚一大本,紙張泛黃、邊角磨損。

  被無數人反覆翻閱。

  每一頁的紙角都起了毛邊,摸起來粗糙乾澀。

  在通訊匱乏的八十年代。

  一本大黃頁,就是體制內最靠譜的人脈通訊錄。

  是打通外地單位的唯一門路。

  周建人指尖在紙頁邊緣輕輕搓了搓。

  一頁頁快速翻動,精準鎖定「復旦大學」的條目頁面。


  密密麻麻的宋體小字。

  羅列著學校各個部門的座機號碼:

  校長辦公室、黨委辦公室、教務處、招生辦、保衛處、後勤處……

  權責分明、條理清晰。

  他的手指先落在了校長辦公室那一行號碼上。

  指尖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猶豫。

  直接打給校長,未免太過冒失。

  他一個鄉鎮小幹部,貿然對接頂尖高校一把手。

  太過突兀,容易惹人反感,得不償失。

  思慮片刻,他指尖緩緩下移。

  落在了校辦公室的號碼上。

  校辦居中協調、對接各方,最是穩妥。




  他深吸一口氣,擺正坐姿。

  拿起桌上的老式撥號座機,指尖慢慢撥動號碼盤。

  「嘟……嘟……」

  兩聲等待音過後,電話迅速被接通。

  聽筒那頭傳來一道年輕、乾淨、禮貌又極其利落的男聲。

  標準的普通話字正腔圓:

  「復旦大學校辦公室,請問您找哪位?」

  周建人連忙清了清嗓子,刻意壓粗聲線。

  把語氣端得沉穩端莊,刻意擺出長輩的穩重姿態:

  「你好,我是周卿雲的大伯,我有急事找他,麻煩幫我轉接一下。」

  話音落下的瞬間,電話那頭出現了極其短暫、幾乎難以察覺的停頓。

  但混跡人情場半輩子的周建人,心思最是敏感通透。

  瞬間捕捉到了那一絲微妙的疏離與審視。

  那不是正常接待親友的溫和停頓。

  是帶著審視、懷疑、戒備的遲疑。

  聽得他心裡莫名一堵,格外不舒服。

  下一秒,方才禮貌溫和的男聲,語氣肉眼可見地淡了下去。

  褪去了所有熱忱,只剩公式化的冷淡:

  「周卿雲同學已經很久沒有來學校了。」

  「如果您需要聯繫他,請自行撥打他的私人電話。」

  話音落,不等周建人辯解。

  聽筒里直接傳來「嘟嘟嘟」的急促忙音。

  電話……被乾脆利落地掛斷了。

  周建人舉著聽筒,整個人當場僵在座位上。

  眼神發懵,腦子一片空白。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體制內摸爬滾打半輩子。

  大小領導、同事熟人見了無數。

  從來沒有被人如此無禮對待過。

  哪怕是鎮裡的大領導,看在他這麼多年的工齡上,接他的電話也會客氣寒暄兩句。

  從未有人這般,連半句解釋的機會都不給。

  直接掐斷通話。

  他愣了足足好幾秒。

  腦子裡反覆復盤剛才的對話。

  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窩火。

  我是長輩!

  是周卿雲的親大伯!

  堂堂周家嫡親長輩,找自家侄子。

  憑什麼被一個毛頭小子隨意掛斷?

  難道是線路出了故障?

  還是對方沒聽清自己的身份?

  他不甘心,咬了咬牙,再次拿起聽筒。

  重撥了一遍號碼。

  這一次,他不等對方開口,搶先一步出聲。

  聲線壓得更沉、更穩,刻意加重了長輩的威嚴感:

  「你好,我是周卿雲的親大伯,有要緊私事找他,麻煩務必轉接!」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