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雲自打接了母親那通電話。
心裡就跟揣了面明鏡似的。
把自家大伯周建人的那點小心思摸得清清楚楚。
兩世為人,他太了解自己這位大伯了。
一輩子守在蘇北小鎮的體制里。
求穩、好面、還貪點實在好處。
早些年周家落難、父親早逝,他避得遠遠的。
生怕沾上半點麻煩。
如今他周卿雲功成名就、風光無限。
這位大伯立馬就動了心思。
鐵定是揣著一肚子算計。
要上門攀親撈好處了。
對此,周卿雲只能在心裡說他痴人說夢。
自己可不是什麼大聖人。
能做到以德報怨。
對自己好的人,他自然百倍回報。
但對於只想把自己當梯子……
那就別怪他不講情面了。
有道是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世上最不值錢的親情。
莫過於落難時銷聲匿跡,富貴時蜂擁上門。
對於這樣的所謂親人,周卿雲不屑與之為伍。
到時候,周建人真要是來鬧。
周卿雲不打算直接撕破臉,但也絕不會委屈自己。
禮數體面、晚輩規矩,他一樣不少,足足給夠。
場面上的功夫做周全,任誰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只要對方敢端長輩架子。
張口就提工作調動、落戶上海、托關係謀利的事。
那不好意思,底線分毫不讓。
他就是個伏案寫書的文人,無權無職。
體制內的崗位調動、人事安排,全是組織部的規矩。
他半句話插不上,這是實打實的硬道理。
誰來道德綁架都沒用。
若是周建人得寸進尺,敢撒潑賣慘、胡攪蠻纏。
那就更簡單了。
甚至都不用他親自出面。
讓復旦大學的保衛科客客氣氣把人請出去就行。
一次撕破臉,徹底斷了往來。
從此兩家老死不相往來。
更關鍵的是,他根本不用多費口舌辯解。
如今的他是國家級青年榜樣、國內文壇頂流。
一舉一動都被媒體盯著。
只要「周卿雲大伯上門攀附求財」的消息傳出去。
不用他動手,記者隨便深挖兩句。
就能扒出當年周家遇難、大伯冷眼旁觀的舊事。
到時候,丟盡臉面、淪為鄉里笑柄的。
是趨炎附勢的周建人,不是立身端正的他。
人心是桿秤,是非功過,世人自有評判。
只是世事無常……
周卿雲本來是等著大伯來找自己麻煩。
卻沒想到另外一個更難纏的人卻比大伯先一步找上門來。
暮春午後,暖風穿巷。
吹得廬山村小院的老槐樹沙沙作響。
周卿雲剛寫完一頁《新月》的文稿。
揉著酸脹的手腕走出書房。
想趁著好天氣透口氣、松松筋骨。
剛站定,就看見巷口緩緩滑進來一輛黑色滬牌小轎車。
車子款式低調,不張揚。
在八十年代末的巷弄里也不算扎眼。
車門推開,一道熟悉的身影彎腰下車。
山田正雄!
周卿雲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心裡瞬間瞭然。
不用問,他這時候能出現在這裡,絕對是來催稿的。
一想到催稿,周卿雲心裡不由暗自吐槽。
這年頭的海外資本家是真的卷。
卷得比國內趕工的工人還離譜。
山田正雄陪著東映、日本電視台談影視劇引進的合作的消息周卿雲回上海後就隱約知曉。
周卿雲想著這一群人天天泡在談判桌跟一眾老狐狸拉鋸。
熬得心力交瘁。
等大家忙完繁瑣的跨國談判。
早就該收拾行囊回東京休養。
畢竟談判場都是人精。
多待一天就多耗一層心神。
誰都想早點脫身。
可誰能想到。
這位日本出版界的大佬,硬是在上海蹲守了小半個月。
哪兒都不去。
專門等他從北京領獎歸來。
這份耐心,實在足得令人心裡發毛。
商人的耐心可從來不是什麼修養。
而是算計。
是篤定能從你身上拿到足夠的利益後的算計。
「周桑,好久不見。」
山田正雄快步走到院門口,微微躬身欠禮。
姿態謙和儒雅。
和當初在東京酒店連夜追著他簽合約的模樣一模一樣。
只是今日的笑容里。
一股隱隱約約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周卿雲側身迎客。
引著人進客廳落座。
轉頭輕聲囑咐齊又晴沏茶。
泡的是珍藏的明前龍井,嫩芽澄澈。
盛入景德鎮白瓷杯中。
清冽的茶香瞬間鋪滿整間客廳。
稍稍沖淡了屋內緊繃的氣氛。
山田正雄雙手接杯,淺抿一口。
由衷贊了句「好茶」,禮數周全,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也僅此而已。
誇讚過後,他便將茶杯穩穩擱在茶几上。
再也沒碰過一下。
山田正雄端正坐姿。
褪去了所有溫和客套。
神色鄭重無比,開門見山:
「周桑,我此次專程登門,只為一件事:《解憂雜貨鋪》。」
周卿雲後背輕靠沙發,心底無聲一嘆。
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他剛從北京載譽歸來,拿下國家級榮譽。
《新月》的創作才過半。
正打算放緩節奏、休整一陣,好好打磨作品。
可這幫海外出版商,半分喘息的機會都不肯給他。
方才山田正雄看他的眼神。
哪裡是合作洽談。
分明是債主盯著欠債人。
篤定又強勢,字字句句都在說:
我知道你沒動筆,但你必須立刻寫、快點交。
周卿雲心裡暗自腹誹。
這鍋必須甩給英國女王。
當初就是她又是親筆寫信讚譽,又是贈車禮遇。
把他的海外聲望抬到了頂峰。
可也順帶給全世界的出版商開了個壞頭。
從前寫書是隨心創作。
如今寫書倒成了跨國還債。
一群老闆追著他催更,比讀者催更新還執著。
別人欠債還錢,他欠幾篇故事。
倒像是犯了天條,日日被人緊盯。
心裡吐槽歸吐槽。
周卿雲面上依舊雲淡風輕。
兩世為人。
他別的本事沒漲多少。
但至少已經過了要臉的年紀。
他那副厚臉皮,早已被現實打磨得爐火純青。
周卿雲端起茶杯輕啜一口。
語氣沉穩鬆弛,不疾不徐。
「山田先生,我可以很坦誠的跟您說明我未來的創作規劃。」
「你聽完之後再決定要不要催這邊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