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雲想起了《解憂雜貨鋪》中的內容，良久後才再次發聲。
「《解憂雜貨鋪》不同於我以往的作品。」
「這本書主打溫情治癒、人心救贖。」
「靠的是細膩的情緒鋪墊與生活化的文字溫度。」
「和我目前正在打磨《新月》的內容相差太大。」
「需要我全身心沉澱心境、把控文本質感。」
「若是強行雙線趕稿、倉促落筆，只會打亂創作節奏。」
「讓文字變得浮躁空洞。」
「這對讀者而言，是敷衍辜負。」
「對貴社的發行口碑而言，是隱患損耗。」
「對我自己的作品而言，更是不負責任。」
「所以我的規劃十分明確……」
「待《新月》完整完結、心境徹底沉澱後。」
「年底專心啟動《解憂雜貨鋪》創作。」
「明年春天保質保量完整交稿。」
「慢工出細活，唯有潛心打磨。」
「才能做出口碑與銷量雙在線的精品。」
「這才是對我們雙方最穩妥、最長久的雙贏合作。」
山田正雄聽完，面色依舊平和。
沒有急著反駁，只是嘴角微微收緊。
眼底的溫和淡去幾分。
那神情，像極了耐心的獵人。
他沉默兩秒。
緩緩從鼓鼓的公文包里抽出一疊裝訂整齊的合約。
紙張嶄新挺括，墨香淡淡。
山田正雄雙手遞上，語氣誠懇鄭重：
「周桑，您先細讀這份合約，看完再重新斟酌交稿時間。」
周卿雲抬手接過，隨手翻開扉頁。
可僅僅看清第一條核心條款。
他翻頁的手指驟然一頓，瞳孔微微收縮。
心底掀起一陣驚濤駭浪。
他抬眼掃向山田正雄。
對方依舊是那副誠意滿滿的淺笑。
可這份合約的待遇。
比起當初《白夜行》的簽約條件，簡直是天差地別。
周卿雲耐著性子逐頁翻看。
越看越沉默，越看越心驚。
這根本不是常規出版合約。
這是文藝春秋砸下真金白銀。
天價買斷他的時間、倒逼他提速的誠意逼單合同。
條款清晰明了。
交稿時間越短，待遇越誇張。
層層遞減、獎罰分明：
三個月內交稿，預付版稅十億日元。
基礎版稅率百分之二十二。
四個月交稿，預付八億日元。
版稅率百分之二十。
六個月交稿，預付五億日元。
版稅率百分之十八。
八個月交稿，預付三億日元。
版稅率百分之十五。
十二個月交稿，僅預付兩億日元。
版稅率百分之十二。
逾期超一年。
文藝春秋有權推翻所有條款。
重新談判簽約。
周卿雲合上合約。
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面，快速在心內算帳。
十億日元。
折合人民幣將近六千萬！
百分之二十二的版稅率。
這已經超過周卿雲見過最高的版稅。
要知道，彼時《白夜行》《情書》在日本市場依舊長銷不衰。
每個季度的版稅都在源源不斷入帳。
文藝春秋完全有底氣慢慢等、耐心耗。
哪怕他拖到明年春天交稿。
該賺的利潤一分不會少。
可他們偏偏不肯等。
甚至不惜多砸數億日元，只為讓他提前數月交稿。
這哪裡是催稿。
這是赤裸裸的資本逼宮。
是紅了眼的重金鎖倉！
世人皆逐利，無利不起早。
資本每一筆超乎常理的慷慨。
背後都是百倍千倍的隱秘算計。
周卿雲抬眼看向山田正雄。
語氣平靜無波：
「山田先生，貴社對這本書，未免太過急切了。」
他嘴上說的是急切。
心裡藏的卻是深深的疑惑與警惕。
一本尚未動筆、僅有書名的新書。
怎麼能讓一家老牌頂級出版社。
放下數十年穩健經營的規矩。
變得如此激進不顧一切？
這早已超出正常商業合作的範疇。
更像是被無形壓力倒逼，不得不為之。
山田正雄笑容未變。
「周桑，並非急切。」
山田正雄字字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是極致看重。」
「文藝春秋看重您的才華，更看好這本書的價值。」
「我們拿出頂配誠意，不是等不起時間。」
「是堅信這本書值得我們傾盡所有資源提前鎖定。」
他這一番話說得儒雅體面。
把赤裸裸的資本博弈，包裝成了文人相惜的知己禮遇。
周卿雲心裡門兒清。
搞出版的老江湖，最擅長的就是這一套：
把噼里啪啦的金錢算盤。
裹上溫文爾雅的文化外衣。
讓利益交換聽起來雙向奔赴、萬般真誠。
十億日元的誠意不假。
但這份誠意背後。
絕對藏著他暫時摸不透的巨大利益。
或是文藝春秋難以言說的危機。
不然，沒有任何一家老牌出版社。
會平白無故多砸數億日元。
只為提前幾個月出書。
這筆帳，怎麼算都不合理。
「我需要時間考慮。」
周卿雲不慌不忙給出答覆：
「一個月之內，我給你最終答覆。」
天上不會掉餡餅。
太過優厚的饋贈，往往藏著看不見的鉤子。
他不拒財，但絕不瞎接財。
山田正雄沒有催促施壓。
坦然點頭應允：
「可以，我靜待周桑佳音。」
他端起杯中殘茶一飲而盡。
利落起身告辭。
走到院門口即將登車時，又驟然駐足回頭。
輕聲補了一句，字字輕柔，卻重若千鈞：
「周桑，請儘快斟酌。」
「所有資金、資源、合約條款，我們全部就位。」
「萬事俱備，只等您點頭簽字。」
說完躬身致意，轉身登車。
黑色轎車緩緩駛出巷弄。
最終消失在成片的梧桐樹蔭里。
直到車尾燈徹底看不見。
周卿雲才折返客廳，重新取出那份天價合約。
逐字逐句、逐條逐款細細研讀。
這一次他看得極慢、極細。
像拆解精密炸彈一般。
不放過任何一處細節漏洞。
越看越心驚，越看越疑惑。
文藝春秋深耕出版數十年，素來穩健保守。
寧可少賺，絕不冒險踏空。
可這次為了一本未成之書。
直接打破百年經營規矩。
用階梯式天價合約強勢逼單。
活脫脫一副傾盡身家、all in賭局的瘋賭姿態。
他們到底在賭什麼？又在怕什麼？
周卿雲想不通關節。
但他深諳人性與商道：
事出反常必有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