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天降橫財太過順遂。
背後必定藏著不為人知的枷鎖與陷阱。
不過他此時並沒有太過於糾結和空想。
而直接拿起座機,撥通了陳平安常駐日本的私人號碼。
電話接通極快。
周卿雲沒有半句寒暄,直奔主題:
「陳叔,幫我打探一下日本最近出版社圈子裡的消息。」
「重點查文藝春秋近期的動靜。」
「山田正雄今天來找我了。」
「給我開了一份極其反常的天價合約。」
「重金逼我提前交《解憂雜貨鋪》稿件。」
(請記住 找好書上 101 看書網,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條件好得離譜,完全不合他們的行事風格。」
「你查查,他們最近是不是遭遇了內部動盪、或者外部競爭壓力。」
「或是有什麼隱秘的重大布局。」
電話那頭的陳平安沉默兩秒。
「我懂了,這件事交給我,你千萬別急著簽字答覆。」
「山田正雄我打了多年交道。」
「此人精明老道、無利不起早,絕不會做虧本買賣。」
「他這般反常急切,必然是有不得不提前鎖定你的理由。」
「這事交給我,兩天之內。」
「我給你摸清所有底細,給你准信。」
「辛苦陳叔。」
簡短兩句,掛斷電話。
暮色漸濃,昏黃的天光透過窗欞灑進書房。
將桌面稿紙染成一片溫潤的灰藍色。
周卿雲將合約仔細摺疊,鎖進抽屜深處。
不是不敢簽,是不能急著簽。
太急、太猛、太不合理的錢財。
可從來都不會是福報。
那是資本拴人的鉤子。
當初陳念薇說過一句商場的至理名言,如今恰好應驗:
在絕對的利益面前,所有的客氣謙和,都是藏刀的刀鞘。
如今刀已遞到眼前。
他必須先看清鋒芒與陷阱。
才能穩穩接招、從容破局。
收拾好滿心繁雜的算計,周卿雲走出書房。
小院晚風習習,槐花飄香。
齊又晴坐在石桌旁擇豆角。
指尖翻飛利落。
嫩綠的豆角一根根落入搪瓷盆。
發出細碎的啪啪輕響,滿院都是踏踏實實的煙火氣。
聽見腳步聲,她抬頭莞爾一笑。
眉眼溫柔乾淨,沒有半分追問:
「忙完正事了?」
周卿雲輕輕搖頭。
語氣帶著幾分淺淡無奈:
「沒,接了樁棘手的麻煩。」
齊又晴素來通透懂事。
從不追根究底、不添半點壓力。
只是輕輕將搪瓷盆往他面前推了推,輕聲道:
「棘手就先放一放。」
「過來幫忙擇會兒豆角。」
「手上忙活起來,心裡的亂麻自然就理順了。」
簡簡單單一句家常話。
沒什麼大道理。
卻瞬間撫平了周卿雲心底所有的躁動與博弈。
晚風卷著槐花香吹過巷口。
撩亂她額前的幾縷碎發。
她就安安靜靜坐在煙火小院裡。
不追問、不催促、不干預。
只要周卿雲回到這方小院、這張石桌。
就只剩柴米油鹽、歲月安穩。
周卿雲心頭的重壓瞬間消散大半。
他笑著順勢坐下,伸手拿起豆角。
一根一根細細擇理。
紛亂的思緒,也隨著指尖的動作慢慢沉澱、歸整。
只是他尚且不知。
千里之外的蘇北小鎮。
一場小人物裹挾著執念與功利的奔赴,已經在路上。
人情的風波,正跨越距離,朝他緩緩圍攏。
第二天一大早。
周建人已經踏上了這輩子最煎熬、也最寄予厚望的一趟旅途。
天還未蒙蒙亮。
蘇北小鎮的晨霧漫滿街巷。
露水打濕了路面,涼絲絲的。
周建人早早拎著公文包出門,半點不敢耽擱。
此時的蘇北還不通火車。
想要去上海,必須先趕中巴去縣城。
鎮口的老式中巴車,破舊得自帶年代感。
車窗玻璃裂著長縫,被透明膠帶層層粘著。
鐵皮車身鏽跡斑駁。
一開起來,車門開關哐當作響。
像是隨時都會散架。
清晨的中巴擠得滿滿當當。
全是小鎮百姓的生計煙火。
有人背著竹編雞籠,籠里雞鴨輕鳴。
有人抱著襁褓孩童,連夜趕路滿臉疲憊。
有老人拎著土產,趕去縣城看病。
還有趕集的村民,揣著零錢準備進城買賣。
狹小的車廂里。
汽油味、汗味、農家煙火味交織在一起。
五味雜陳,真實又鮮活。
周建人好不容易擠到靠窗的位置,穩穩坐下。
雙手死死抱緊懷裡的公文包。
中巴車在坑窪的砂石路上顛簸前行。
老舊座椅的彈簧早已失靈。
硬邦邦的椅面硌得人腰酸背痛。
車窗外,五月的蘇北麥田青綠成片。
拔節的麥穗隨風起伏,一望無際的綠意鋪向天際。
顛簸數小時,中巴車終於抵達縣城。
周建人顧不上喝水吃飯、休整片刻。
拎著沉甸甸的公文包,快步直奔長途汽車站。
八十年代的小縣城。
去往上海的班車稀缺得很。
全天僅有兩班,錯過就要再等一天。
他萬幸趕上了中午的直達班次。
說是直達,實則沿路逢村必停、逢人就載。
司機像撿玉米棒子似的攬客。
原本擁擠的車廂愈發侷促悶熱。
五月的天氣日漸燥熱,車廂沒有空調,密不透風。
悶熱的空氣混雜著各種異味,熏得人頭昏腦脹。
周建人本就暈車,一路顛簸搖晃。
胃裡翻江倒海,臉色慘白、額頭冒汗。
死死咬著牙強忍噁心,硬是撐著沒吐。
客車行至長江渡口。
恰逢輪渡高峰期,密密麻麻的車輛排隊過江。
一等就是一個多小時。
夕陽西下,落日餘暉鋪滿江面。
滔滔江水鍍上一層耀眼的赤金色。
渡輪悠長的汽笛聲在暮色里迴蕩,遼闊又蒼茫。
周建人靜坐車內,望著奔騰江水。
一遍遍彩排著明日登門的話術與姿態。
第一句該怎麼說?
是追憶往昔、敘舊寒暄。
還是開門見山、表明來意?
太溫和,顯得卑微討好。
太強硬,怕徹底鬧僵、斷了念想。
太懷舊,又像是刻意賣慘討債。
琢磨許久,他才猛然醒悟:
不是他的話術不夠完美。
是兩人的身份早已天差地別、不再對等。
他是困於鄉土、半生平庸的小鎮幹部。
而周卿雲是名揚中外、身居高處的時代翹楚。
層級不同。
自己所有的鋪墊、算計與討好。
都透著小人物的窘迫與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