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幫陸二哥做這門行當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他們心裡透亮。
此刻的周建人情緒已經瀕臨失控。
又喝了這麼多酒。
若是任由他在大庭廣眾之下發瘋吐槽、口無遮攔。
很容易引來旁人圍觀、記住樣貌,平添諸多是非。
反倒容易打亂自己這邊的布局,要是壞了陸二哥的大事,自己兩人怕是要吃不了兜著走。
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及時收局,把人轉移到封閉私密的環境裡。
慢慢灌酒、細細套話,安安穩穩榨乾他所有的秘密與把柄。
可在周建人聽來,這一番句句穩妥的勸阻。
全然是真心實意的體諒與維護。
連日來,他受盡冷眼、羞辱、委屈。
從派出所驚魂一夜,到被親晚輩當眾打發。
全程沒人顧及他的感受、沒人替他說一句公道話。
偏偏這兩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
處處為他著想、事事替他規避風險。
溫柔體貼、耐心包容。
人心都是肉長的,哪怕是自私狹隘的小人。
也會偏愛善待自己的人。
此刻的周建人,早已徹底放下了所有戒備。
打心底里信任這兩人。
他腦袋昏沉發懵,根本轉不動彎。
滿心只剩無處宣洩的怨氣,暈乎乎地點頭應聲。
乖乖聽從安排。
兩人見他徹底順從、毫無牴觸。
立刻一左一右快步上前,穩穩扶住他的雙臂。
將他夾在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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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道輕柔溫和,看著是攙扶照料,實則牢牢掌控住他的身形。
半點掙脫的餘地都不給他留。
右側男子微微俯身,湊到他耳邊。
壓著極低的嗓音,語氣溫柔又貼心。
精準戳中他心底最柔軟、最憋屈的地方:
「周大哥,這裡確實不方便、不安全。」
「咱們回招待所,關起門來就咱們三個自己人。」
「安安靜靜、沒人打擾。」
「你心裡有多少委屈、多少火氣、多少不甘。」
「咱們回去慢慢喝、細細聊,好好替你出了這口惡氣。」
就是這一句「自己人」,徹底鎖住了周建人。
是啊!
這才是自己人!
比起那個冷血無情、忘恩負義、不念半點骨肉親情的周卿雲。
這兩個初識不過半天的陌生人。
反倒更懂他的委屈、更體諒他的難處、更真心待他。
周建人心裡愈發燥熱、愈發感動。
對兩人的信任度直線提升。
恨不得現在就能桃園三結義,與兩人義結金蘭。
全然不知自己早已一步一步。
踏入了對方精心編織、滴水不漏的圈套。
兩人結帳的時候格外懂事。
不僅打包了桌上沒動多少的紅燒肉、炸小魚、家常豆腐等酒菜。
還特意去小賣部多買了兩瓶五十二度的高度白酒。
沉甸甸提著酒袋,半扶半攙著腳步虛浮、身形搖晃的周建人。
穩步朝著不遠處的國營招待所走去。
夜色深沉,晚風微涼,吹得街邊昏黃的路燈輕輕搖晃。
光影斑駁灑落地面。
空曠的街頭行人寥寥,三人的身影被路燈交織在一起。
來到招待所。
三人將房門一關,就徹底隔絕了外頭街道的喧囂嘈雜。
私密又安靜,是絕佳的問話場地。
房間裡的燈泡瓦數不高,暖黃的光線柔柔鋪滿整間屋子。
氛圍鬆弛又靜謐,最容易讓人卸下所有防備、放下所有警惕。
兩人小心翼翼把周建人扶到床邊坐好。
動作熟練地擺開打包的酒菜,擰開新買的高度白酒。
拿著乾淨搪瓷杯,穩穩給他滿上了滿滿一杯烈酒。
「周大哥,這下沒人打擾了,放開喝,放開說。」
「心裡有啥委屈、啥怨氣,儘管跟我們兄弟倆說,我們聽著。」
一句貼心暖胃的家常話,徹底擊碎了周建人最後一絲理智與體面。
在外人面前,他還得硬撐著自己所剩不多的體面。
遮掩自己的狼狽與不堪,死要面子活受罪。
可在這兩個百般遷就、溫柔共情、處處維護自己的陌生人面前。
他再也不想偽裝半分,只想盡情訴苦、肆意宣洩。
一杯烈酒仰頭下肚,火辣辣的灼燒感順著喉嚨直落心底。
徹底衝垮了他僅剩的最後一點警惕心。
此刻的周建人,徹底沒了半點公職人員的基本體面。
活脫脫一個滿心怨懟、滿腹委屈。
急需找人站隊共情、訴苦撐腰的落魄賭徒。
酒精徹底掌控了他的思維,他開啟了毫無保留、全盤自爆的模式。
他端著酒杯,舌頭已經打結。
說話顛三倒四、含糊不清,可每一句話里。
都裹著藏不住的滔天怨氣。
絮絮叨叨、沒完沒了,把心裡的苦水全部傾倒了出來。
從自己是正經周家大伯的至親輩分。
到這次千里奔赴上海、滿心期許投奔晚輩的初衷。
從昨夜誤入仙人跳圈套、在派出所冷板凳熬了一整夜的驚魂窘迫。
到今日被周卿雲用兩百塊草草打發、當眾折辱的極致憋屈。
他極盡所能地添油加醋、美化自己。
把自己塑造成一心為家族、為晚輩。
卻慘遭背叛、受盡冷落的可憐長輩。
把周卿雲的冷漠絕情、不近人情、忘本不孝。
狠狠數落了一遍又一遍。
兩名臥底全程配合得天衣無縫、滴水不漏。
一唱一和、分工明確,把攻心套話的手段玩到了極致。
一人專門負責共情附和、陪他憤慨。
時不時拍案惋惜、嘆氣共情,跟著一起吐槽周卿雲發達忘本。
不近人情、冷血自私,不斷給周建人情緒撐腰。
讓他愈發堅信自己占理、受盡天大委屈。
另一人則負責循循善誘、精準提問。
不動聲色地引導話題走向。
一點點深挖周家不為人知的過往舊事、隱秘矛盾。
聊到盡興處,那名負責提問的男子看似隨口感慨。
「說起來真是人心涼薄。」
「周大哥,你們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至親骨肉。」
「他周卿雲小時候家裡條件那般艱苦。」
「沒少靠著家裡幫襯、長輩照拂吧?」
就是這一句看似家常的問話。
周建人隨後的回答卻是徹底撬開了他藏在心底十幾年的齷齪舊事。
也徹底暴露了他卑劣至極的小人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