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雲靜靜聽著,偶爾點頭,聽到關鍵的地方還會提筆在筆記本上簡單記錄。
筆尖落在紙頁上沙沙作響。
隨著暮色漸濃,炊煙四起。
三人簡單吃過晚飯。
飯後,陳念薇緩步走回隔壁獨屬於自己的小院別墅。
她今晚要好好休息一夜,明天要用最好的精神狀態回家。
次日上午,天光透亮,烈日高懸。
廬山村的陽光格外熾烈,直直曬在青石板地面上。
泛著刺眼的白光,熱氣從地面緩緩蒸騰而起。
帶著盛夏獨有的燥熱與蓬勃。
周卿雲獨坐書房,伏案梳理招商會的整體框架。
他打算借著空中花園封頂的超高熱度。
順勢啟動首場品牌招商會。
將外界的目光從單一的工地建設。
順利轉移到商業運營、商圈賦能上。
提前鋪墊聲勢、鎖定市場熱度。
白紙之上,字跡工整利落,一條條框架清晰落地。
商戶分級篩選標準、會場動線布置、品牌業態配比。
階梯租金定價、進場裝修銜接方案……
每一項規劃都貼合時代市場,兼顧長遠布局,穩妥又超前。
他落筆沉穩,思路清晰。
一路寫到「商戶進場與硬裝銜接調整」這一核心細則時。
桌上的老式座機驟然急促響起。
鈴聲突兀清脆,刺破了書房的安靜。
在燥熱的夏日裡格外醒目。
周卿雲抬手接起。
聽筒那頭立刻傳來一道熟悉又急促的聲音。
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與不安,是白石酒廠的孫經理。
「周總,有件事我思索了很久,覺得還是和你說一聲比較好。」
「陸二哥,來咱們白石酒廠了!」
周卿雲指尖握著的鋼筆驟然一頓,筆尖停滯在紙面之上。
濃郁的墨汁緩緩滲出筆尖,在潔白的紙頁上慢慢暈開。
凝成一枚小小的、暗沉的墨點,突兀又刺眼。
「誰?」
「就是之前一直跟咱們作對,那個北京的陸二哥!」
孫經理語速極快,語氣里的困惑與不安愈發濃重。
壓著聲音低聲匯報:
「他昨天一早就帶著三個人到了酒廠。」
「滿倉叔親自出門迎接,全程陪著他參觀新廠區、老車間。」
「半點沒避諱。」
「中午一行人就在廠里職工食堂用餐。」
「滿倉叔特意開了兩瓶廠里珍藏的陳釀。」
「親自作陪招待,態度格外熱忱。」
「我中午打飯的時候撞見,想上前打個招呼。」
「卻被滿倉叔一個眼神直接支開了。」
「明顯是不想讓我多摻和、多打聽。」
「我私下抽空問了滿倉叔,想問問對方來意。」
「結果他只輕飄飄說了一句『人家遠道而來,總不能不讓進門』。」
「再多問一句,就擺手讓我別管、別多事。」
孫經理在電話那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慌張。
語氣愈發凝重:
「周總,我跟著酒廠這麼多年。」
「從沒見過滿倉叔這樣。」
「以前廠里但凡來個稍有分量的客人、有任何合作動向。」
「他第一時間就會給你打電話報備,事事以你為先。」
「可這次陸明來了大半天,又是參觀又是設宴招待。」
「全程風平浪靜、悄無聲息,他半點消息都沒透給你。」
「我心裡實在不踏實,總覺得不對勁。」
聽筒這頭,周卿雲沉默了,他只感覺自己周身空氣仿佛驟然冷卻。
盛夏的燥熱瞬間消散一空。
指節緩緩收緊,握著話筒的力道悄然加重。
陸二哥。
這個名字,纏繞了他近一年的時光,像暗處蟄伏的毒蛇。
陰狠、隱忍、步步為營,從未真正收手。
從最初的項目審批刁難、征地拆遷阻撓。
到後續的市井流言抹黑、暗處輿論算計。
陸明的每一次出手,都帶著下三濫的狠毒。
只是此前所有交鋒,都局限在上海、在項目、在商業博弈的明面戰場。
兩人始終隔著分寸、隔著規則、隔著體面較量。
可這一次,陸明居然去了陝北!
他繞過上海的商業戰場,繞過正面博弈的周卿雲本人。
繞過所有明面上的規則與對抗。
直接踏足了千里之外的白石村。
踏進了周卿雲紮根生長、最毫無防備的故土根基。
這早已不是單純的商業競爭,不是利益拉扯。
是徹頭徹尾的釜底抽薪。
周卿雲太清楚白石村於自己而言,意味著什麼。
這裡是他落魄重生、重頭再來的起點。
是他熬過苦難、站穩腳跟的根基。
是他所有產業的源頭,是他無論走多遠、飛多高。
都絕不會捨棄的故土。
上海的樓盤可以成敗,文壇的名氣可以起落。
唯有這片黃土坡、這群故土親人。
是他此生唯一的底線與退路。
陸明這次精準拿捏了他的命脈,更精準抓住了時機。
此刻正是《新月》定稿、五千萬銷量封神、全網追捧、榮光加身的鼎盛時刻。
外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文壇傳奇、海外榮光之上。
所有人都以為他風頭正盛、前路坦蕩,已然站在頂峰、無懈可擊。
偏偏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春風得意、最容易鬆懈麻痹的時候。
陸明悄然出手。
陰狠,精準,隱忍,一擊致命。
而最讓周卿雲心底發涼、驟然凝重的。
卻不是陸明的算計偷襲,而是滿倉叔的沉默。
滿倉叔是什麼人。
是看著他長大、護著他長大的長輩。
是當年在村口老槐樹下拍著胸脯、當眾許諾「只要有我在一天,就不會讓你們這一家孤兒寡婦沒活路。」的忠厚長者。
是當年白石酒廠初創、一窮二白之時。
為了廠子存活、為了村民生計,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帶頭苦幹,甚至把家裡唯一的老母雞殺了給工人改善伙食,傾盡所有、全力以赴的老書記。
是每一次他回鄉,都會提前備好一桌熱飯、守在村口翹首以盼。
事事向著他、處處護著他,把他的榮光當成全村榮光的忠厚長輩。
可如今,來歷不明、心懷叵測的陸明登門造訪。
在酒廠全程走動、探查、應酬。
滿倉叔全程陪同、熱情招待。
卻對他這個創始人、最大的受益人、最親的晚輩。
隻字未提、半點不報。
甚至刻意遮掩、刻意隱瞞,阻攔下屬傳話。
杜絕一切消息外泄。
這份沉默,遠比陸明的算計,更讓人寒意徹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