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書記這一番話說完之後。
屋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滿倉叔的腦海里,無數念頭翻湧交織。
他忽然恍然醒悟,這些年,他看似一直在守廠、管事、護著白石村的基業。
可從頭到尾,他守的從來不是自己的江山。
一直是周卿雲打下的天下。
從前開會,他永遠是旁聽記錄的那個人。
從前做事,他永遠是跟隨附和的那個人。
周卿雲定方向、做決策、鋪前路,他只負責落地執行、默默守攤。
周卿雲在時,他依附於對方的光芒,安穩度日。
周卿雲走後,他守著現成的產業,卻守不住名聲、穩不住人心、拓不出前路。
這一刻,心底積壓許久的不甘、憋屈、嫉妒、懊悔盡數爆發。
一團熾熱的火焰,在胸腔里瘋狂燃燒。
他抬起頭,眼底褪去了往日的怯懦茫然。
多了幾分被逼到絕境的決絕,聲音不高,卻字字有力。
「老書記,您直說,我接下來,該怎麼做?」
老書記等的,就是這一句問話。
「要干,就往大里干、往快里干、往全里干,不破不立、立新除舊!」
「你們如今不缺資金、不缺人力、不缺政策。」
「唯獨缺布局、缺賽道、缺名氣。」
「先從門檻低、見效快、好落地的實業入手。」
「磚廠、水泥廠、預製板廠、電線廠、鋼筋廠,逐個落地、批量鋪開。」
「這些實業技術成熟、風險可控、市場剛需,不愁銷路、不愁盈利。」
「你們陝北本地煤炭資源豐富、成本低廉。」
「得天獨厚的優勢,別人求之不得。」
「等一座座新廠房拔地而起、一條條生產線全面投產。」
「村內產業遍地開花,到時候卡車往來穿梭、機器晝夜轟鳴。」
「村民安居樂業、外人慕名投奔,誰還會記得曾經的周卿雲?」
「往後世人提起白石村、提起米脂縣、提起榆林實業。」
「只會記得你周滿倉,是你帶著全村脫貧致富、建廠興業。」
「撐起整片天地!」
這一番話,堪稱醍醐灌頂、點破迷局。
滿倉叔的眼前,瞬間鋪開一幅盛大壯闊的畫面。
遍地廠房林立、煙囪高聳入雲、機器轟鳴不止、車流絡繹不絕。
村里青年人人有工可做、有錢可賺,外鄉百姓爭相投奔。
而這片繁華盛世的唯一締造者、掌舵人,是他周滿倉。
周卿雲的名字、周卿雲的過往、周卿雲的功績。
會隨著新產業的崛起,慢慢被世人淡忘、徹底塵封。
他再也不是依附別人、替人守業的配角。
而是獨掌全局、開拓前路的主角。
滿倉叔心頭積壓已久的陰霾、憋屈、不甘,瞬間一掃而空。
「老書記,我聽您的!」
老書記聞言,臉上終於露出一抹深沉滿意的笑容。
那笑容篤定從容、胸有成竹。
像一位老練的棋手,終於等到棋子落位、棋局成型。
他起身抬手,輕輕拍了拍滿倉叔的肩膀。
「這就對了。滿倉兄弟,你要永遠記住一句話。」
「人要往前走,路要往遠看。」
「執念過往,終會被困死原地;破舊立新,方能坐擁萬里山河。」
「周卿雲,是你的過去,早已翻篇。」
「而你的未來,是整片白石村的工業版圖。」
「是整個米脂縣、榆林市的產業格局!前路遼闊,大可放手一搏。」
夜色漸深、晚風漸涼,窗外的蟲鳴此起彼伏、連綿不絕。
裹挾著盛夏最後的燥熱與生機。
滿倉叔只感覺此時自己渾身熱血翻湧、幹勁十足。
腦海里滿是尚未建成的廠房、尚未點燃的鍋爐、尚未投產的生產線。
壓抑許久的迷茫、焦慮、自卑徹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底氣與憧憬。
他篤定,只要大刀闊斧、破舊立新。
就能徹底擺脫周卿雲的陰影,闖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
真正坐穩白石村的天。
人心畏債,野心生局。
可隨著一腔熱血上頭的亢奮勁緩緩褪去。
滿倉叔滾燙的心境也慢慢歸於冷靜。
老書記給他畫的工業藍圖雖然壯闊,煙囪林立、廠礦遍地、名利雙收。
每一處都戳中了他心底最極致的渴望。
可激動褪去,紮根骨子裡的謹慎與務實,像一雙粗糙有力的大手。
死死拽住了他的心,讓他瞬間看清了最現實、最繞不開的難題……錢。
如今的白石酒業確實家底豐厚,現金流充裕。
在整個陝北鄉鎮企業里都是數一數二的富庶廠子。
但這份富庶,絕非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聚寶盆。
滿倉叔心裡有一本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清清楚楚的帳。
老書記口中的磚廠、水泥廠、電線廠、鋼筋廠。
單獨拎出任何一個,投資額都不算誇張。
以白石村當下的家底,滿倉叔咬咬牙、壓縮開支、統籌資金。
完全有能力單獨落地、穩穩運營。
可若是按照老書記的意思,齊頭並進、批量上馬。
將所有產業一次性鋪開,村裡的現金流必定會被瞬間抽空。
緊繃到極致,連一絲周轉餘地都不會留下。
滿倉叔在腦子裡飛速算了一筆帳,算著算著,後脊樑就冒出一層冷汗。
那感覺,就像在荒年中好不容易攢了一缸米,現在卻有人勸他一頓全下鍋。
說能做出滿漢全席。
可萬一火候不對、手藝不精,那就是一缸米全糟蹋了,連鍋巴都剩不下。
更讓他心頭沉甸甸的,是廠里至今懸而未決的爛攤子。
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半點不敢鬆懈。
那條癱瘓停機的進口灌裝流水線,至今無人能修、無人敢動。
這套設備是當年周卿雲重金引進的舶來品。
精密嬌貴、結構複雜。
廠里的老技工、老師傅對著圖紙研究多日,依舊一頭霧水。
連故障根源都摸不透。
那圖紙上的洋碼子,對他們來說跟天書沒兩樣。
翻來覆去看了好幾天,愣是連個螺絲應該往哪邊擰都沒搞明白。
後續檢修、更換零件、上門維保,每一筆開銷都是未知數。
誰也說不準要砸進去多少錢才能恢復運轉。
滿倉叔有時候半夜起來上廁所。
路過車間聽見那台機器安安靜靜趴在那兒。
心裡就跟貓爪子撓似的,又堵又慌。
為了穩住酒質、止損控險,廠里關停了好幾組蒸發罐。
勉強壓住了酒體發酸發澀的致命問題。
保住了當下的產品口碑,沒讓次品酒流入市場、砸了多年招牌。
可治標不治本,所有人都只是暫時穩住了局面。
從頭到尾沒人查清酒質波動的核心癥結。
隱患深埋地底,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墜落。
這股子不確定勁,讓滿倉叔心怎麼也安定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