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的風，一夜之間變了味道。
就在各大國企、中字頭品牌集體撤約、圈內人人都以為卿雲廣場即將爛尾空置、淪為行業笑柄的時候。
卿雲地產突然一反常態，高調造勢，全城宣發。
上海街頭的海報、街邊宣傳欄、晚報版面，甚至公交站台的站牌上。
全部被卿雲廣場的GG宣傳鋪滿。
沒有遮掩空缺，沒有低調蟄伏，反而大大方方、轟轟烈烈。
對外公示第一批正式簽約入駐的商戶名單。
那些海報鋪得密密麻麻，從外灘到靜安寺，從徐家匯到五角場。
一張接一張，像是有人拿了個巨大的排刷，蘸足了漿糊。
把整個上海的牆面從頭到尾刷了一遍。
連弄堂口賣茶葉蛋的老太太都在問。
「這卿雲廣場是啥來頭？咋一夜之間滿大街都是？」
首批入駐的清一色是本土私營中小企業……
其中包括手工皮具作坊、國貨新式美妝、本土零食品牌、原創家居、民間精品百貨等等。
放在以往，這些名字根本入不了上海核心商圈的眼。
連各大國營商場的邊角攤位都不一定擠的進去。
可此刻，卿雲廣場不僅公開掛牌、高調官宣。
還專門打出了「國貨新銳、本土新生」的宣傳口號。
甚至提前公示一樓核心區將設立專屬國貨精品專區，重金扶持本土民營品牌。
一時間，滬市街頭議論紛紛。
普通人看得新鮮、滿心期待，覺得這是屬於中國人自己的新式商場。
接地氣、有新意。
可對於深耕商圈、手握資源的老牌勢力，只覺得荒唐到可笑。
西郊老洋房，燈火依舊沉靜。
只是屋內的氣氛已然多了幾分微妙的緊繃。
紅木桌面上攤著厚厚一疊卿雲廣場的宣傳物料，報紙、海報、宣傳樣張一應俱全。
每一張都印著密密麻麻的本土私企名稱，看著熱鬧。
卻透著一股上不得台面的市井煙火氣。
窗外的蟬鳴一聲接一聲地湧進來，把整間屋子烘得又燥又沉。
陸明隨手拿起一張晚報，掃過版面之上密密麻麻的入駐名單。
嘴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飾的嗤笑。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西裝，領帶系得比平時松，襯衫領口敞著一顆扣子。
可坐在那張紅木椅子上，整個人依舊像一隻繃著皮的鼓，稍一用力就會發出悶響。
他指尖點著報紙上的品牌名字，語氣里全是居高臨下的鄙夷。
「鬧了半天，傾盡所有，就招了一堆擺地攤、開小鋪的個體戶？」
「一群在國企夾縫裡討生活的小作坊，沒有規模、沒有資質、沒有名氣。」
「平時連進國營百貨大樓的資格都沒有，現在被他當成寶貝一樣捧出來大肆宣傳。」
他把報紙往桌上一扔，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沫，語氣鬆弛又傲慢。
「周卿雲這是徹底破罐子破摔了。」
「大牌跑光，無路可走，只能抓著這些小魚小蝦充門面、撐場面。」
「白費力氣。就算他把這些私企全都捧上天，也改變不了檔次跌落的事實。」
「沒有國字號大牌坐鎮，這座廣場從根上就低人一等，永遠登不上檯面。」
「等熱度一過，只會淪為整個上海商圈的笑話。」
「到時候，我看他拿什麼來撐那個十二萬平米的窟窿。」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掛著笑，可眼睛裡沒有笑意。
那種笑，是賭桌上贏了一把小錢的人才會有的笑，得意里透著一股子心虛。
他其實自己也知道，周卿雲這人從來不按套路出牌。
越是看著走投無路的時候，越是藏著後手。
可他不願意往深了想，更不願意承認自己心底那一絲隱隱的不安。
一旁端坐的明叔，指尖摩挲著溫潤的玉扳指，神色平靜，不置可否。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領口的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花白的鬢角被燈光照得泛銀。
他目光淡淡掃過桌上的宣傳頁，對這些吵吵鬧鬧的本土私企，同樣毫無半點波瀾。
身居頂層多年，他早已習慣了和巨頭企業、國資體系、頂層人脈打交道。
這些零散弱小的民營小品牌，根本入不了他的視野，連成為對手的資格都沒有。
在他看來，周卿雲扶持本土民企的操作，不過是絕境之中的自我安慰。
自欺欺人，毫無威脅。
他甚至覺得有些無聊。
他花了那麼多心思布下的局，對方就拿出這麼一張牌來應對。
未免太讓人失望了。
就像一個下棋的人，擺好了天羅地網，結果對手只回了一步過河卒。
這棋，下得有什麼滋味？
至於現在在他面前一副小人做派的陸明。
他的心中更是不屑。
這次他捅出這麼大的簍子。
要不是京城的陸家拿出了他滿意的籌碼。
現在這小子早就去非洲援建了。
還有機會在這大發厥詞。
和周卿雲比，他才是真的廢物一個。
不過……
他的視線下移，落在宣傳海報最底端、一行加粗高亮的重磅公告上。
那行字印得不大，但加粗加黑，像是生怕被人錯過似的。
「卿雲廣場後續將迎來大批海外知名品牌入駐，全系海外首進中國，獨家落地浦東。」
短短一句話，這其中代表的含義，卻是讓明叔本人都拿不定主意。
「海外品牌？首次進駐中國？全部落地卿雲廣場？」
他低聲喃喃，語氣里滿是荒誕與不敢置信。
這一刻，他心中的震撼，外人難以想像。
這是八十年代末，是實打實的「海外月亮格外圓」的時代。
在當下所有人的認知里，國外的商品、國外的品牌、國外的資本，天生自帶一層鍍金濾鏡。
是高端、時髦、先進、上檔次的代名詞。
外資企業、海外大牌，在國人心中有著與生俱來的優越感，是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存在。
普通老百姓以用上洋貨為榮。
國營商場以引進海外品牌為最大噱頭。
各地政府以招商引資、落地外資為頂級政績。
海外資本，從來都是高高在上、擇地而棲，從不輕易落地。
那些外資品牌像一群住在山頂上的貴族，俯瞰著山腳下的市場。
他們下來，是恩賜。
他們不下來，是本分。
別說上海一座民營商業廣場，就算是滬市老牌國營百貨、重點國資商圈。
想要引進一家正規海外品牌，都難於登天。
需要層層審批、多方對接、長期斡旋，還要靠著頂級人脈、政策背書，才有一絲微弱可能。
可現在，周卿雲一個年輕民營企業家，一座尚未開業的新式廣場。
居然敢公開官宣……
大批海外大牌，將首次踏入中國土地，獨家落戶卿雲廣場。
這簡直……
離譜。
荒誕。
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