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西郊老洋房，庭院靜謐，梧桐葉落無聲。
屋內茶香裊裊，氛圍卻沉得壓抑。
陸明手裡捏著報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那十四個黑亮大字。
越看越覺得荒唐可笑，最後嗤笑一聲，隨手將報紙甩在紅木桌面上。
「故弄玄虛，徒有其表。」
他語氣滿是輕蔑，眼底儘是篤定。
「砸大把鈔票就為印十四個字，純粹打腫臉充胖子。」
「我倒要看看，等到開業那天，一樓全是空鋪冷場。」
「他周卿雲往哪兒躲，怎麼跟全城老百姓交代。」
一旁的明叔端坐椅上，神色沉靜，並未接話。
他端起紫砂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溫熱茶湯。
目光淡淡掃過報紙上那行鏗鏘大字，短暫停留片刻，便緩緩移開視線。
心底莫名縈繞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
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勁，可細細思索，又找不出絲毫破綻。
國資商戶盡數撤場，私企小鋪撐不起頂級商圈排面。
海外品牌更是遙不可及、無人能引。
層層死局之下，周卿雲註定翻不了天。
想來，現在這般局勢不過是年輕人絕境之下的虛張聲勢，垂死掙扎罷了。
……
第五日，懸念徹底落地，驚雷轟然炸響。
依舊是頭版整版版面，依舊是那十四個霸氣大字。
只是空白版面中央，多出了一張彩色巨圖。
這是卿雲廣場的內部全景俯拍圖。
鏡頭從巨型玻璃穹頂垂直向下，將整座七層建築的全貌、格局、景致，盡數收納其中。
七層樓高的室內瀑布，從通透穹頂凌空傾瀉而下。
水流層層墜落，撞在層級石台之上，碎成萬千銀亮水珠。
秋日天光穿透玻璃穹頂，灑落整片水幕。
光影折射之間，一道淺淺的彩虹橫跨瀑布中段，溫柔又壯闊。
底層環形水潭碧波澄澈，碧綠如溫潤翡翠，乾淨得不染一絲塵埃。
環繞瀑布的七層迴廊，全部採用通透玻璃護欄，乾淨利落、大氣簡約。
天光滿鋪整個場館，層層疊疊的迴廊、錯落有致的鋪面、奔流不息的水幕，交融成一體。
整座巨型商場，不像商鋪集市，反倒像一座被剖開的巨型水晶宮殿。
剔透、恢弘、高級。
僅此一張圖片，無聲碾壓。
一瞬間，上海所有老牌百貨、華東所有老式商場、全國所有傳統商廈，盡數黯然失色。
往日裡人人追捧的繁華商場，擁擠雜亂、燈光昏暗、布局侷促。
對比這座通透恢弘、自帶山水景致的新式商城，簡直是螢火比皓月、塵土比星辰。
上海灘深耕零售行業數十年的老行尊，看到這張圖片的瞬間，無一例外失神僵住。
有人手裡端著熱茶，茶水漫出杯沿燙到手指，都渾然不覺。
有人盯著報紙一動不動，半晌回不過神。
有人當即撥通同行電話，語氣急促又震撼。
「你看今天報紙頭版了？卿雲廣場……你自己看，別問，看完就懂。」
業內人看格局、看氣場，一眼便知行業要變天。
從這天起，整個上海商界悄然失聲，整個華東零售業暗流涌動。
老一輩從業者心裡清楚，沿襲數十年的老式百貨模式，要被徹底顛覆了。
屬於傳統商場的時代，快要落幕了。
而普通市民的心態，更是徹底反轉。
前幾日還在扎堆吐槽、怒罵敗家子的家庭主婦、市井百姓，此刻全都閉了嘴。
三五成群湊在報攤、胡同口、廠區大院，指著那張震撼的全景彩圖，滿眼好奇與嚮往。
「乖乖，這哪裡是商場，這是皇宮吧！」
「七層樓帶大瀑布，還有彩虹？這輩子從沒見過這麼氣派的地方！」
「不管裡面賣什麼，等開業那天我一定要去逛逛！」
「就算買不起東西，開開眼界、見見世面也值！」
市井煙火的議論聲，徹底取代了先前的謾罵嘲諷。
老百姓的心思最樸素，見過世面、認得好壞。
這般恢弘景致擺在眼前，所有質疑都煙消雲散，只剩下滿心期待。
接下來整整五天，滬市的市井間開啟了前所未有的GG狂轟濫炸。
報紙整版輪播、電視台黃金時段插播、收音機循環播報。
線上線下、街頭巷尾，全方位無死角覆蓋。
一句「世界級購物中心，中國第一商城，卿雲廣場十月一日正式開業」。
反覆刷屏、日日洗腦。
家家戶戶看電視、聽廣播、讀報紙，躲都躲不開。
有觀眾晚間守著電視機追劇，一集正片不到四十分鐘。
穿插三遍卿雲廣場GG，反覆循環、輪番轟炸，看得人頭皮發麻、哭笑不得。
「又是這個GG！天天播、日日放，我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周卿雲是真捨得砸錢，這GG力度，全上海找不出第二家！」
有人煩躁地關掉電視，轉頭拿起晚報散心，翻開頭版依舊是那十四個霸氣大字。
有人換遍所有頻道，依舊逃不開開業宣傳。
嘴上罵得熱鬧，心裡卻早已被勾足了好奇。
次日清晨，不少罵得最凶的人，上班路上總會忍不住繞道浦東。
遠遠停在廣場圍擋外，踮腳張望。
短短几日，廣場外圍天天圍滿數百民眾。
大家隔著圍擋縫隙向內窺探，視線被遮擋得嚴嚴實實，什麼都看不清。
卻沒人願意轉身離開。
有中年男人趴在木板縫隙上盯了許久，旁人問他看到了什麼。
他老老實實搖頭。
「啥也沒看見。」
嘴上說著沒看見，身子卻依舊趴著，捨不得挪開半步。
人的好奇心，從來都是最無解、最純粹的執念。
日子在全民期待與圈層觀望中悄然流逝，轉眼迎來十月一日，舉國歡慶的國慶日。
這天的浦東，煥然一新，熱鬧空前。
卿雲廣場外彩旗飄揚、氣球漫天，五顏六色的充氣拱門一字排開。
綿延六百餘米，紅黃藍三色交織，像一道橫跨浦東大地的七彩長虹，氣派非凡。
廣場正門兩側，整齊擺滿開業花籃，層層疊疊、奼紫嫣紅，喜慶氛圍拉滿全城。
最讓人震撼的，是花籃卡片上的署名與單位。
市政府、外經貿委、文化局、上海各大涉外商社辦事處。
一眾官方單位的署名莊重醒目。
還有不少民眾只在電視新聞里見過的名頭，層層排布，分量十足。
除此之外，不少異地、海外署名格外亮眼。
「東京南雲商事」的鎏金卡片端莊雅致，是南雲雅子特意從東京空運花籃、專人送達。
「舊金山涉外商貿公司」的署名低調厚重。
是趙志剛在美國對接的合作方，千里迢迢送來賀禮。
周卿雲看著滿場精緻花籃，看著一個個陌生又厚重的署名，忍不住輕笑出聲。
陳念薇立在他身側，衣著素雅、氣質沉靜，輕聲問道。
「笑什麼？」
「沒什麼。」
周卿雲眸光溫柔，望著滿場繁花與人潮，語氣淡然。
「就是忽然覺得，人這一輩子，能收到這麼多體面賀禮、這般盛大場面的時刻不多。」
「下一次這般熱鬧，大概就是我結婚的時候了。」
陳念薇聞言微微一怔，沒有接話。
耳根悄悄泛起淺淡紅暈，嘴角卻不受控制地輕輕彎起，眼底掠過一抹細碎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