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上海,一場秋雨一場寒。
馬路兩側的法國梧桐葉子大半落盡。
剩下零星幾片枯黃殘葉掛在枝椏上,被冷雨打得瑟瑟發抖。
周卿雲夜裡伏案寫稿,身上必須裹一件厚外套才能坐得住。
書房那盞老式檯燈,從傍晚一直亮到深更半夜。
這段日子,周卿雲一門心思埋頭趕稿,忙得昏天黑地。
早前為敲定日本白色家電的供貨渠道,他和山田正雄有約。
十二月之前,必須交出《解憂雜貨鋪》完整書稿。
掐指一算,留給自己的時日只剩一個月,稿子才堪堪寫完大半。
原本這事本不算難,上一世《解憂雜貨鋪》無論是書還是電視,他都看過無數遍,照著記憶謄寫出來便是。
可寫著寫著,周卿雲心裡漸漸生出別的念頭。
如今他早已不是當初剛到白石村、兩手空空的毛頭小子。
家業鋪開來,眼界也跟著變寬。
單純照搬原文,終究是少了屬於自己的魂。
就算是日本的故事,他也想往文字里揉進獨屬於東方大國的底色。
《解憂雜貨鋪》本身走溫情路線。
可周卿雲心裡清楚,這種淡筆藏深情的本事,根子本就在中國。
世人常說溫情快慢刀,就是用平平淡淡的文字,藏千迴百轉的情緒,悄無聲息擊穿人心。
論這一手留白的功夫,哪國的文字能比得上咱們中國人?
魯迅寫《故鄉》,通篇半句不提悲痛。
等到閏土恭恭敬敬一聲「老爺」落紙,心底的酸楚自然而然湧上來,眼淚怎麼也攔不住。
沈從文寫《邊城》,滿眼都是湘西的青山、渡船、溪水。
翠翠日日在渡口等候,可那個人,終究不會回來了。
張愛玲落筆《金鎖記》,一字不提苦楚。
曹七巧斜倚煙榻,一滴眼淚淌過數十年歲月,沉甸甸砸在讀者心上。
白描,留白,中國的文人向來是把鋒利的刀刃藏在棉花中再塞進讀者的心裡。
不聲不響,後勁綿長。
上輩子周卿雲在復旦講台講授中國現代文學。
專門拿出兩節課細講這種筆法。
台下有學生舉手發問,問他,這般平淡文字,為何總能輕易戳中人。
當時他站在灑滿午後陽光的教室里,緩緩開口。
「真正深重的悲傷,是說不出口的。」
「但凡能夠清清楚楚講出來的難過,早就打了折扣。」
此刻坐在書桌前,那名學生困惑的臉龐、教室里透過玻璃窗灑落的暖陽,一併浮現在他的腦海。
周卿雲握著鋼筆沉吟片刻,索性動筆。
刪掉原著里那些直白煽情的段落,以更克制、更內斂的筆觸重寫。
雜貨鋪老闆的回信,不再直接給出是非對錯的答案。
信紙上絮絮叨叨,全是些家長里短,像遠方親人寄來的家書。
鋪子門口的柿子樹今年果子結得太繁,壓彎了枝。
隔壁阿婆養的狸花貓,一窩生了四隻幼崽。
街角麵館換了嶄新招牌,只是湯底滋味,還是多年前的老味道。
來信的人焦灼發問,末尾寫滿一句「我該怎麼辦?」。
雜貨鋪老闆的回信卻輕飄飄問一句,你今晚晚飯吃了什麼。
可讀者讀到最後才恍然醒悟。
柿子、小貓、麵湯這些瑣碎閒話裡面,早就藏好了抉擇的答案。
只是身在局中的人,當下看不破。
周卿雲提筆的時候心底憋著一股勁。
等到這本書出版面世,無論是國內讀者,還是日本、東南亞的讀者。
讀完都得心頭髮酸。
都得給我哭!
不哭,就算他輸。
他要讓這些文字像連綿秋雨滲進泥土,無聲無息,慢慢浸透人心。
等反應過來時,早已滿身潮濕。
這邊周卿雲閉門埋首書稿。
另一邊的陳念薇,卻被火爆得超乎想像的卿雲廣場纏得腳不沾地。
連喘口氣的空閒都少有。
誰都沒能料到,商場的客流在稍稍回落之後。
因為特等獎那台桑塔納轎車,再度掀起滔天熱度。
街頭巷尾流言四起,不少老百姓私下嘀咕,說這轎車獎項鐵定是內定。
二十多萬的桑塔納,那可是天大的物件,怎麼可能隨隨便便落到普通客人手裡?
謠言傳得沸沸揚揚,直到上海電視台播出中獎者專訪,流言才轟然破碎。
中獎的不是上海本地人,是從無錫過來遊玩的一家子。
一家人看報紙上介紹卿雲廣場空中花園。
特地把商場當成一處新式景點前來打卡。
一腳踏進商城,眼花繚亂的商品勾得人心癢,一路逛一路買。
他家本就家底殷實,一天下來消費近萬元,攢下近百張抽獎券。
偏偏運氣爆棚,一舉拿下特等獎。
電視畫面里,中年男人捧著獲獎證書,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對著鏡頭連說了七八個「沒想到」。
他老婆在旁邊補了一句。
「他早上出門還跟我說,今天能抽個電飯鍋就知足了。」
主持人笑著追問。
「那現在抽到桑塔納,回家第一件事打算幹嘛?」
中年男人想了想,老實巴交地說。
「先想辦法把車弄回無錫,讓街坊鄰居看看。然後……然後學個駕照。」
電視機前無數觀眾看得又笑又酸。
笑著笑著,心裡那股子癢勁兒就上來了。
市民看著新聞,又見公告板寫著特等獎已經抽出。
還剩下兩台一等獎山葉摩托車待抽取。
無數人心頭的熱勁再度燃起,一趟又一趟往卿雲廣場跑。
不少人一大早趕過來,可著勁的花錢,將家裡需要的,不需要的,未來需要的東西都一次性買個過癮。
最後拿著抽獎券再去抽獎台碰運氣。
大家一整天泡在裡面,絲毫不覺疲憊。
有位家住楊浦的老阿姨,連著五天坐公交過來。
每天固定掏出一百塊買東西。
直到第五天,終於抽中一台電飯鍋,當場高興得原地跳起來。
身旁圍觀的人笑著勸她,這幾天買東西湊獎券花出去的錢。
攢起來都能直接買上好幾台電飯鍋了。
老阿姨把頭一揚,理直氣壯。
「那能一樣?自己花錢買回來的,和憑運氣抽到手的,煮飯的味道都不一樣!」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記者剛好在場採訪。
聽到這句話,當場掏出本子記了下來。
有時候,老百姓一句大實話,比任何GG詞都更能打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