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雲趕來的時候,身上還是伏案寫書穿的那件外套,許久沒洗,油亮油亮的。
推開會客室大門,陳父、馮父安坐沙發,各自端著茶杯。
神態悠然,仿佛坐在自家客廳閒談。
周卿雲深吸一口氣,抬手整理翻折的衣領,邁步走入屋內。
「陳叔,馮叔。二位來上海,怎麼不提前捎個信。」
陳父放下手中茶杯,抬眼看向他,淡淡一笑。
「若是提前通知,你怕是不肯放下筆過來。」
周卿雲被一句話噎住,苦笑著落座在對面沙發。
馮父在一旁緩緩開口。
「年輕人忙碌是好事,有事可做,才算是踏實。」
「我們年輕那時候,想找點正經事情忙活,都沒有門路。」
馮父放下茶杯,坐直身子,語氣鄭重幾分。
「周卿雲,我們這次過來,不是給你添麻煩。」
「首都好幾家單位,想聽聽你的想法。」
「商業綜合體、超級商城這類模式,特別是那麼多第一次進入國內的外國品牌,在北京,還沒有人真正落地做起來。」
「我們兩個老傢伙,只是當個傳聲筒,把那邊的想法帶給你。」
「最終要不要合作,決定權全在你手上。」
周卿雲聞言微微點頭。
目光轉向窗邊的陳念薇,她雙手叉腰,臉上是卸下重擔的鬆弛。
隨之又生出幾分警惕,盯著屋內幾人,生怕談話生出意外。
視線再落回兩位長輩身上,兩人端坐,一人品茶,一人看表,表面雲淡風輕。
周卿雲心裡明白,真正來自首都的邀約,藏在這些寒暄客套之下。
他向後靠在沙發背上,暫時把書稿的事壓到心底最深處,抬眼開口。
「兩位叔,晚上我在和平飯店訂包間,咱們慢慢聊。」
陳父輕輕點頭,馮父亦是頷首。
會客室安靜片刻,窗外秋雨再度落下,雨滴敲打玻璃窗,細碎沙沙作響。
會客室門外走廊,小秦剛剛從車上搬下兩箱北京特產。
他站在走廊,望向緊閉的會客室房門,小聲跟旁邊同事嘀咕。
「首都來的人就是不一樣。」
「陳總這幾天接待各地領導,再棘手的場面,神色都穩穩的。」
「今天這兩位一來,連周總都第一時間趕過來了。」
「能讓陳總這樣,這絕對是實打實的親近關係,不是尋常應酬。」
當晚,周卿雲在和平飯店定下包間。
菜單交由陳念薇敲定,周卿雲只管安心落座吃飯。
陳父、馮父坐在對面,起先閒談北京政策風向,浦東開發的各項進展。
聊著聊著,話題慢慢落到周卿雲身上。
陳父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看向周卿雲,一句話落下,包間瞬間安靜下來。
「周卿雲,你知不知道,你在上海做出來的這些事業,北京那邊,已經有人專門在研究你了?」
周卿雲放下筷子,抬眼對視。
「研究我什麼?」
「研究你這個人。」
陳父抿一口酒,放下杯子。
「研究為什麼別人辦不成的生意,你能做成。」
「卿雲廣場當初遭遇全方位封鎖,你怎麼硬生生闖出一條生路。」
「研究你下一步,打算往何處布局。」
「開會的時候有人提了一句,這個年輕人,或許可以進入更大的盤子裡面。」
周卿雲沒有立刻接話。
他聽得明白,陳父這話,算不上誇獎。
陳父不是隨口吹捧的性子,這番話,是在給他遞消息。
首都那邊有人想要見他,不是普通考察學習。
而是考量他能不能踏入更高一層的圈子。
這是一道全新的大門,推開之後,將是全然不同的天地。
只是世間萬事,從來沒有免費入場的機會。
想要推門而入,必然要承擔對應的代價。
馮父在一旁補充。
「我和老陳看法一致。你如今的體量,在上海已經摸到天花板。」
「想要再往上走,單單依靠上海的這一畝三分地遠遠不夠。」
「首都有首都的行事規矩,你親自過去看一看,才清楚自己合不合適。」
「當然,去或者不去,全憑你自己拿主意,我們只是代為傳話。」
周卿雲端起酒杯,和兩位長輩輕輕碰杯。
杯沿相撞,發出一聲輕響。
他仰頭飲盡杯中酒,放下杯子緩緩開口。
「兩位叔,給我一段時間。等我將新書寫完,就去北京看一看。」
陳父點頭,馮父隨之點頭。
窗外的秋雨依舊連綿,雨水模糊和平飯店的玻璃窗。
外灘萬家燈火,化作一片片流動斑駁的光斑。
千里之外的白石村,卻又是另一番光景。
滿倉叔站在那條修好之後又停工的灌裝生產線前面。
手裡捏著老錢遞上來的月度經營報表。
酒廠產量相較上個月,再度下滑三成。
產品質量勉強通過抽檢合格,倉庫庫存快要見底。
他一頁頁看完報表,長久沉默不語。
將紙張仔細折好,揣進上衣口袋,轉頭吩咐老錢。
「去把銷售經理喊過來。上海那邊,咱們得重新談談。」
老錢應聲,轉身快步離開車間。
滿倉叔站在車間門口,望著癱瘓的流水線。
遠處最近集中開工的工地上,一根根半截裸露的水泥柱子孤零零立在黃土坡上。
山風順著坡地呼嘯灌過來,把他身上軍大衣吹得獵獵作響。
他抬手蹭掉鼻尖被冷風刺激出來的清涕。
豎起大衣衣領,轉身走向辦公樓。
走廊的電燈沒有點亮,長長的過道一片昏暗。
他獨自一人緩步穿行,腳步聲在空曠樓道里一下一下迴蕩。
沉悶地砸在水泥地面。
走到辦公室門口,他停了一下。
門框上還貼著去年過年時周卿雲親手寫的那副對聯。
紅紙褪了色,邊角翹起來。
上聯寫的是「酒香不怕巷子深」,下聯配的是「人和自有客盈門」。
當時滿倉叔還笑話周卿雲,說這詞太老套。
周卿雲笑著說,老話能傳下來,就是因為說得對。
滿倉叔站在門口,盯著那副對聯看了幾秒。
伸手把翹起來的邊角按平了,然後推門進去。
辦公室里還是那張新桌新椅,牆上「白石酒業」四個大字端端正正掛著。
他坐到桌前,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出神。
窗外暮色沉下來,黃土坡上最後一抹夕光被山樑吞沒。
廠區的路燈還沒亮起來,整個院子浸在灰濛濛的暮色里。
安靜得讓人心慌。
他這時候才發現,一個人最難的時候,從來不是起步的艱難。
而是走到半路,才看清當初自己親手捨棄的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