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陳念薇同樣很清楚,自己父親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赤裸裸的現實,沒有半分誇大。
北京那個頂級圈層,從來不看才華、不看努力、不看名氣、不看財富。
萬般底氣,不如一個正統身份,千般打拼,不如身後有人撐腰。
當初在東京的咖啡廳,周卿雲和她許下五年之約,眼神明亮銳利,坦蕩熱烈。
那時候她滿心篤定。
她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努力、足夠優秀、足夠並肩同行。
就能穩穩站在他身邊,不靠家族、不攀關係,僅憑自己站穩腳跟,陪他奔赴更遠的前路。
可直到此刻她才幡然醒悟,個人的努力,能讓自己站得高、站得穩。
卻推不開圈層那扇厚重的大門。
那扇門背後的規則、格局與重量,遠比她想像的更龐大、更冰冷、更現實。
晚宴散場後,眾人先行離開,陳父單獨留下陳念薇,在包間隔壁的私密小辦公室談話。
陳父落座後,沒談什麼深刻的大道理,也沒逼問什麼話題。
他只是語氣平淡,卻帶著長輩藏不住的心疼。
「你媽讓我問你一句話……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給一個交代?」
「不是給他,是給你自己。」
陳念薇出神的望著外面雨霧朦朧的黃浦江。
江面波光粼粼,燈火流離,像極了她此刻搖擺不定、看不清前路的心情。
「爸,什麼叫交代?」
陳父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
而是將重新柔和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你從小到大,性子獨立有主見。」
「大大小小的事,你從來都是自己拿主意,從來不用我們操心,也不用問我們行不行。」
「唯獨感情這件事,你一拖再拖,始終不肯表態。」
「為什麼?」
陳父語氣放緩。
「因為你心裡也拿不準。」
風雨敲打玻璃窗,遠處貨輪的汽笛穿透雨幕,低沉悠長,迴蕩在空曠的房間裡。
陳念薇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又密了幾分,久到心底的委屈與不安徹底翻湧上來。
她輕輕搖頭,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我不是拿不準。我是怕。」
「怕什麼?」
「怕他不要我。」
短短五個字,卸下了她所有的堅強、體面與驕傲。
在外人眼裡,她是殺伐果斷、精明幹練的陳念薇。
是家世優渥、前途光明的陳家大小姐,是穩穩站在周卿雲身邊、最有底氣的人。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這段不清不楚的關係里,她一直都是被動等待的人。
她可以扛下所有工作、搞定所有難題、撐起所有場面。
卻唯獨掌控不了周卿雲的心,給不了自己一個確定的未來。
陳父看著女兒倔強又落寞的身影,心頭微嘆。
他走到她身邊,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隻手掌溫暖厚重,帶著父輩獨有的包容與無奈。
在她肩頭停留了兩秒,又緩緩收回。
沒有說教,沒有指責,沒有開導,只用一個無聲的動作,包容了她所有的不安與怯懦。
有些路,終究要她自己走。
有些答案,終究要她自己等。
一夜秋雨淅瀝,轉瞬天明。
次日清晨,雨勢未歇,依舊是漫天細密的雨霧,籠罩著整座上海城。
虹橋機場候機大廳人來人往,廣播裡循環播放著航班起降信息。
人聲嘈雜,步履匆匆。
馮父與陳父準備返程回京,一眾隨行人員整理行李,有序通行。
臨近檢票口,陳父特意停下腳步,避開眾人,單獨將周卿雲叫到一旁。
廊橋風口的風帶著雨絲,肆意吹起他深色大衣的衣角。
細碎的雨珠落在他的發間、肩頭,浸濕了一小片衣料,凝成深色的印記。
「小周,你要進北京,得有個身份。」
「沒身份的人進北京,誰都能把你擋在門外。這句話,你好好想想。」
沒有多餘的修飾,沒有刻意的施壓,只是一句樸素的忠告,重逾千斤。
周卿雲靜靜站在雨風裡,迎上陳父的目光,鄭重頷首。
沒有敷衍的應允,沒有輕率的拒絕,只坦然道了一句。
「陳叔,謝謝您。」
陳父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不多言語,轉身邁步走向檢票口。
廊橋深處,馮父早已等候多時,兩人並肩前行。
馮父低聲問詢一句,陳父微微搖頭,動作幅度極輕,藏盡未盡的深意。
片刻後,兩道身影徹底消失在廊橋盡頭。
只剩空蕩蕩的通道,和窗外漫天灰白的雨霧,清冷又遼闊。
周卿雲佇立原地,靜靜望著那處方向,良久未動。
直到機場廣播再度響起,才緩緩回神,轉身走出候機大廳。
門口風大雨細,水霧漫天。
周卿雲站在機場屋檐下,任由冷風細雨拂過周身,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一片陰影籠罩下來,隔絕了漫天風雨。
陳念薇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側,默默撐開一把長柄雨傘,安靜佇立。
她沒有說話,沒有問詢,沒有打擾他的沉思。
只是輕輕將傘面偏向他的方向,將所有風雨都替他擋在外面。
而她自己的半邊肩膀,露在雨里,被細密的雨珠打濕。
烏黑的發梢沾著點點水霧,像落了一層細碎的碎銀,清冷又溫柔。
周卿雲餘光瞥見,輕聲開口。
「你淋著了。」
陳念薇淡淡應聲。
「沒事。」
簡簡單單兩個字,藏著她所有的隱忍與偏愛。
兩人並肩站在屋檐下,傘面隔絕風雨,傘下一片安靜。
雨聲細密,敲打著傘面,簌簌作響,像是在無聲細數著兩人進退兩難的時光。
遠處跑道上,一架客機緩緩滑行,引擎聲由遠及近,轟鳴漸起。
而後騰空而起,衝破灰白的雲層,漸漸消失在天際盡頭。
周卿雲望著飛機遠去的方向,心底百感交集。
他忽然想起初來上海的時候。
那時候的他,一無所有,隻身一人,一個行李箱、一籃子雞蛋。
白手起家,無牽無掛,無畏無懼。
可如今,他有錢、有名、有事業、有根基。
身邊有人相伴,前路有機遇,身後有牽絆。
人這輩子最諷刺的就是,越往前走,手裡攥的東西越多,心裡的自由就越少。
越是想要牢牢抓住所有,越是發現,很多東西從一開始就攥不住。
「走吧。」
周卿雲收回目光。
「去哪?」
陳念薇輕聲問。
「回家。」
周卿雲收起雨傘,輕輕一甩,傘面的水珠簌簌落下,濺落一地細碎水花。
「不管未來會發生什麼,至少,在此刻,你還有我,我還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