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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6章 幫幫我

2026-10-11 19:46:44 作者: 躲雨的魚兒

  事故一出,白石酒廠最後的安穩徹底崩塌。

  死者家屬悲痛萬分,天天守在廠門口討要說法。

  都是鄉里鄉親,天天低頭不見抬頭見。

  滿倉叔滿心愧疚,一句硬話都說不出口。

  他跪在逝者靈前磕頭賠罪,被悲痛的兒子一腳踹翻在地。

  他撐著泥土爬起來,依舊跪在地上,默默扛下所有指責。

  出了人命,這消息自然層層上報,市里專門組織的調查組進駐村子。

  生產車間直接查封,帳本全部封存。

  曾經酒香飄滿半個黃土坡的白石酒廠,一下子死寂下來。

  電話那頭,滿倉叔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滿是羞愧。

  「卿雲,我知道自己沒臉求你。」

  「當初是我貪心搶廠子,是我糊塗把你趕走,是我不聽你的勸。」

  

  「如今廠子爛成這樣,是我自作自受,我活該。」

  他頓了頓,聲音低到塵埃里。

  「可叔撐不住了。廠里幾百號工人,背後就是幾百戶人家。」

  「一家老小等著這份工錢餬口。」

  「卿雲,你能不能回來一趟?哪怕就回來看看,幫叔拿個主意……」

  書房靜悄悄的,只有秋風颳過枯枝的沙沙聲響。

  周卿雲目光落在稿紙開篇。

  雜貨店老闆第一封回信靜靜躺在紙上。

  你的煩惱我收到了,但我幫不了你。

  因為我連自己的煩惱都解決不了。

  人世間最磨人的兩難,大抵就是這般。

  旁人的苦難清清楚楚擺在眼前。

  可自己腳下的路,一步都不能隨便停下。

  周卿雲沒有立刻接話。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過窗外光禿禿的梧桐枝椏,望向灰濛濛的天際。

  他想了很多。

  想起當年滿倉叔拍著他肩膀說「你爹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時那張憨厚篤定的臉。

  想起建廠之初,滿倉叔跟著他熬夜盯工地。

  累得蹲在牆根打瞌睡,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啃完的冷饅頭。

  想起酒廠第一筆分紅髮到村民手裡那天。

  滿倉叔站在大禮堂台上,眼眶紅得像個孩子。

  也想起來白石村最後那幾天。

  滿倉叔坐在村委會辦公室里,聽著所有人鼓掌附和。

  臉上那種翻身做主的痛快。

  想起他簽字蓋章把自己「請」出白石村時。

  手指夾著煙,連看都沒多看他一眼的冷漠。

  恩和怨攪在一起,理不清、扯不斷。

  良久,周卿雲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到近乎寒涼。

  「滿倉叔,我這邊走不開。」

  聽筒對面瞬間死寂,連粗重的呼吸聲都猛地頓住。

  今天周卿雲送陳父馮父兩人走的時候。

  兩人特意給他留下了一個明確的時間。

  這個月,他需要去一趟京城。

  京城部委要和他正式座談,試點項目聽他專項匯報。

  而且《解憂雜貨鋪》書稿正到最後的校對關口。

  山田正雄定下十二月交稿籌備出版。

  周卿雲現在,是真抽不開身。

  但他自己也覺得這句話太過冰冷。

  可心裡卻拎得清清楚楚。

  心軟是人情的軟肋,可遇事只靠心軟,最後只會把自己和更多人拖進泥潭。

  電話那頭漫長的沉默。

  能聽見滿倉叔死死憋著情緒的喘息。

  委屈、悔恨、絕望揉在一起,不敢抱怨,不敢哭訴。

  許久,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所有傲氣盡數消散。

  「我明白了。卿雲,你忙你的。叔這邊……我再想辦法。」


  一句「再想辦法」,聽著是硬撐,內里早已無路可走。

  人最無奈的時刻,就是明明沒有辦法,還要強撐著說自己扛得住。

  「滿倉叔。」

  周卿雲及時開口,打斷他的絕望。

  「我回不去,但能先安排孫經理明天一早就回白石村。」

  「他跟著酒廠幹了兩年,酒廠設備、帳目、人事,方方面面都熟。」

  「辦事穩當。他回去穩住場面,對接調查組。」

  「安撫工人家屬,理清帳上隱患。」

  「能當場解決的,他全權處置。」

  「拿不定主意的,隨時打電話向我匯報。」

  他刻意咽回去那句「實在處理不好,我再回來」。

  不是狠心,是守住分寸。

  不能再給對方不切實際的指望。

  不能任由自己再陷進無盡的人情內耗里。

  成年人的善意,要有邊界,不能無限兜底。

  滿倉叔愣了片刻,隨即生出一絲絕處逢生的微光。

  像溺水之人抓住岸邊伸來的枯枝,聲音帶著哽咽。

  「好、好!孫經理來也行!卿雲,謝謝你……」

  這句話輕得幾乎聽不見,這不單單是道謝,更是滿倉叔藏在心底的懺悔。

  一輩子要強、愛臉面的滿倉叔,何曾如此卑微低頭過。

  當初在村口,他拍胸脯許諾,自己會讓白石村的未來越來越好,那時候的他是何等意氣。

  可如今一句小心翼翼的謝謝,磨平了他全部的驕傲。

  掛斷電話,書房重回安靜。

  周卿雲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稿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在視線里一片模糊。

  白石村的畫面不受控制往腦子裡涌。

  村口老槐樹、酒廠迎風飄著的紅旗。

  滿倉叔蹲車間門口抽旱菸的模樣。

  曾經日夜轟鳴的灌裝線,還有村里一張張淳樸的臉。

  他想起上輩子在復旦教書。

  一名學生寫的論文《論鄉村工業化的代價》。

  當年看只覺得文筆青澀,論點空泛。

  可如今親身走過這一遭,才讀懂那句話的分量。

  一個村子把全部身家押在一座工廠上。

  就再也回不到從前的日子了。

  工廠能帶來收入,能填飽肚子。

  可也會滋生貪心,撕裂人心。

  能撐起一村生計,也能壓垮一村的安穩。

  輕輕一聲推門聲打破寂靜。

  齊又晴端著一碗排骨湯走進來,腳步放得很輕。

  生怕打斷他的思緒。

  白瓷碗穩穩擱在書桌一角。

  她抬眼看見周卿雲沉鬱的臉色,眉眼間浮起擔憂,輕聲問道。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周卿雲依舊靠著椅背,聲音低沉平淡。

  「白石酒廠出事了。設備壞了,酒變質,工人出了安全事故。」

  「市裡的調查組已經封廠。滿倉叔打電話,想叫我回去。」

  齊又晴站在檯燈光圈邊緣,雙手疊放在圍裙上。

  半邊身子浸在暖光,半邊落在陰影,神色沉靜。

  沉默幾秒,她輕聲問。

  「那你打算回去嗎?」

  簡簡單單一句話,沒有評判對錯,只有簡單的詢問。

  她最懂周卿雲的軟肋。

  念舊重情,就算受過背叛,心裡依舊放不下那片故土,放不下鄉里鄉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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