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周卿雲徹底閉門伏案,全力趕《解憂雜貨鋪》的最後章節。
朝起暮落,日夜不休。
晨光破曉時落筆,深夜深沉時收筆。
一日三餐、起居作息盡數簡化。
書房的燈晝夜不熄。
鋼筆划過稿紙的沙沙聲,細密、連貫、不曾間斷。
齊又晴始終默默守候。
每日三餐燉湯,花樣翻新。
蓮藕排骨湯、山藥雞湯、鯽魚豆腐湯,文火慢燉,保溫封存,日日溫熱。
偶爾她會靜靜立在門口片刻。
聽著屋內平穩的書寫聲。
她知曉他心底的兩難。
知曉他一邊牽掛故土舊情,一邊奔赴遠大前程。
知曉他看似冷靜克制,實則內心滿是拉扯煎熬。
可她從不多言,只用最樸素的煙火溫情,熨帖他所有的疲憊與紛亂。
十一月十五日,歷時數月打磨、無數次刪改斟酌,《解憂雜貨鋪》終於完稿。
周卿雲逐頁通讀全文,紅筆微調細節、修正字句瑕疵。
通篇校對完畢,確認再無疏漏後,抬手撥通了山田正雄的跨國電話。
電話接通的瞬間,他語氣平靜。
「山田桑,書稿寫完了,全稿定稿。」
下一秒,山田正雄激動的吼聲驟然炸開。
音量極大,幾乎要震碎聽筒,滿是壓抑許久的狂喜與激動。
「寫完了?!周桑你說的是真的?!完整全稿?一字不差的定稿?!」
周卿雲微微將話筒挪遠幾分,輕笑應聲。
「沒錯,全稿完結,全部定稿。」
「太好了!太好了!」
山田正雄在電話那頭語無倫次,狂喜難掩,像一隻掙脫牢籠的老貓。
反反覆覆念叨著等待的不易。
「我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
「日夜惦記、滿心期盼,生怕你中途擱置、改稿延期!」
狂喜過後,他語氣驟然一轉,瞬間變得無比嚴肅、謹慎,字字緊繃。
「周桑,書稿什麼時候交付給我?」
「我近期要赴京處理重要事務,恐怕無暇遠赴日本。」
周卿雲如實告知。
「我打算將原稿郵寄給你。」
「郵寄?!」
山田正雄瞬間拔高聲調,滿是驚恐與抗拒,語氣誇張又真實。
「絕對不行!萬萬不可!周桑你糊塗啊!」
「這是能封神的傳世書稿,是無價之寶!怎麼能隨便郵寄?!」
「你知不知道路上有多少意外?」
「郵車翻車、雨水浸泡、包裹丟失、錯派漏件。」
「任何一點差錯,都是無法挽回的損失!」
「不行!堅決不行!你千萬別郵寄!」
「我立刻安排專人、加急航班奔赴上海,親自上門取稿!」
「絕不冒半點風險!我的小祖宗,這本書半點閃失都出不起!」
周卿雲被他極致謹慎的模樣逗得輕笑出聲,心底一片平和。
「不必這般緊張。我留存原稿,給你的人交付完整複印件即可。」
「雙重穩妥,萬無一失。」
「對對對!就這麼辦!」
山田正雄瞬間鬆了口氣,連連應聲,依舊謹慎至極。
「原稿一定要自己妥善存檔!」
「哪怕我派的人、坐的航班也有可能出問題,絕不能動原稿!」
「半點風險都不能賭!」
緊繃過後,他又忍不住絮絮叨叨地關心起來,語氣真切暖心。
「周桑,這段時間熬夜趕稿,有沒有好好吃飯、好好休息?」
「你現在不止是你自己,你是我們文藝春秋未來三年的核心底牌、最大底氣!」
「你要是累垮了,整個出版計劃、年度布局,全部都要崩盤!」
周卿雲無奈搖頭,心底卻暖意融融。
這個較真又熱忱的日本老編輯,平日裡嚴謹刻板。
此刻的緊張與絮叨,卻滿是最純粹的真誠。
「放心,我自有分寸。」
周卿雲應聲。
「你安排人手過來即可,我這邊已經整理完畢,隨時可以交接。」
掛斷電話,周卿雲將厚厚一疊定稿書稿,整齊疊好。
裝進牛皮紙袋密封封存,端正擺放在書桌中央。
看著規整嚴實的紙袋,他心底生出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數月伏案、日夜打磨,無數個深夜的斟酌推敲,終於圓滿落幕。
這本書,治癒了無數書中人的迷茫。
也悄悄撫平了他重生路上的諸多浮躁與困頓。
他將牛皮紙袋穩妥收進抽屜,隨後抽出另一層抽屜。
將首都邀請函與白石村最新傳真報表,再次平鋪對照。
孫經理昨日傳回的最新報告,清晰寫明了酒廠現狀。
市裡的調查組已完成初步定性,此次事故定為安全生產責任事故。
核心管理責任,全權歸屬於滿倉叔。
但因其精神狀態極差、情緒瀕臨崩潰。
調查組暫時擱置了個人問詢,優先處理善後賠償與工人安置問題。
死者家屬的態度已然鬆動,不再一味糾纏問責。
卻提出了兩個硬性條件:一筆巨額傷亡賠償,外加兩名直系家屬的正式崗位安置。
賠償金額巨大,崗位安置牽扯全廠人事調度、薪資體系。
權責複雜、牽扯甚廣,基層人員無權決斷,滿倉叔這個時候也不適合處理這些事情,可能需要他親自定奪。
傳真末尾,孫經理落筆慎重:周總,事態複雜,金額重大,需您親自決斷,全廠員工日日問詢,皆盼您歸。
周卿雲靜靜凝視紙面,心緒沉澱片刻,終於理清了所有取捨與分寸。
他伸手將鮮紅的首都邀請函輕輕折好,穩妥收進抽屜深處。
將前路的機遇妥善安放。
隨後拿起座機,指尖沉穩,撥通了陳念薇的電話。
電話接通的瞬間,他語氣平靜、篤定,已然敲定所有行程。
「念薇,收拾行程,我們後天航班,進京。」
陳念薇沒有追問「白石村的事怎麼辦」,也沒有問「滿倉叔那邊誰來管」。
她只是輕輕應了一個字:「好。」
她知道他已經做了該做的安排。
她知道他拎得清輕重。
掛了電話,周卿雲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長長吐出一口氣。
周卿雲閉上眼,在暮色里坐了許久。
等他再睜開眼時,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前路漫漫,兩難周全。
該扛的扛,該放的放,該走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