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周母的話語落地,餐廳內的空氣瞬間安靜幾分,微妙的氛圍感再度拉滿。
陳安娜像是全然未曾聽聞,神色自若。
抬手穩穩給周卿雲碗裡夾了一塊金黃的豬排,動作自然嫻熟。
陳念薇坐在對面,始終安靜低頭喝湯,動作優雅從容。
偶爾抬眼淡淡掃過周卿雲,目光清淡無波,隨即迅速垂下眼眸。
勺子輕碰碗沿,發出細碎輕微的磕碰聲,在略顯安靜的飯桌上格外清晰刺耳。
周母見狀,默默扒了兩口米飯,便放下碗筷。
輕聲道了句飽了,轉身走進廚房。
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響起,刻意打破了飯桌上微妙的僵持。
周卿雲這頓飯吃得心不在焉、味同嚼蠟。
腦海里無數事務交織纏繞,層層疊疊壓在心頭。
晚飯後,夜色徹底籠罩古北新區。
陳念薇率先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微微駐足,回頭深深看了周卿雲一眼。
那一眼藏著千言萬語,有體諒、有無奈、有等候,最終盡數化作沉默,未曾吐露一字。
她輕輕攏了攏肩上的圍巾,推門走入夜色,身影清冷孤寂。
陳安娜則陪著周母收拾碗筷、清洗餐桌。
又陪著老人看了一會兒電視,乖巧懂事、嘴甜活絡,到底是嘴甜的孩子惹人愛。
哄得周母眼底的無奈散去大半。
待到夜色漸深,她才笑著和二人道別。
腳步輕快得像是在樓道里蹦跳前行,帶著滿心的歡喜與篤定,下樓回了自己的新家。
房門輕輕合上,屋內徹底安靜下來。
客廳里只剩母子二人相對而坐。
周母沉默片刻,抬手關掉電視,屏幕光點驟然收縮,嗤的一聲歸於漆黑。
「卿雲。」
周母抬眼,目光溫和卻通透。
「又晴那姑娘,還不知道安娜搬過來的事吧?」
周卿雲輕輕點頭。
「不知道。」
周母長長嘆息一聲。
「我活了這麼多年,別的不懂,人情冷暖還是看得明白。」
「又晴那孩子性子溫柔、內心通透。」
「她不說、不問、不鬧,不是心裡沒數。」
「是怕你為難,捨不得讓你難做。」
「你過幾天學校放假了,你送她回西安,好好陪她、好好跟她家人說話。」
「這邊的事,你自己心裡要有個底,別辜負了真心待你的人。」
老母親的話語樸素直白,但也帶著自己心裡的一點小算盤。
懂事的人最容易被虧欠,溫柔的人最擅長自愈。
可真心從來不該被辜負。
周卿雲默然靜坐,沒有應聲,心底卻已經有了打算。
他抬手拿起桌上的座機,想要給齊又晴撥去一通電話。
可指尖剛撥動兩個數字,便驟然停住。
他忽然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告訴她陳安娜搬來上海、住進自家樓下?
告訴她陳父邀約入京、前路未明?
告訴她自己深陷人情糾葛、進退兩難?
三件事,每一件都沉甸甸壓在心頭。
三股無形的力量從不同方向拉扯著他,讓他一時之間無從抉擇、無處落腳。
一夜沉寂,心緒百轉千回。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霧氣清淡。
周卿雲終於鼓起勇氣,撥通了齊又晴的電話。
電話兩聲輕響便被迅速接起,聽筒那頭傳來少女清甜柔軟的嗓音。
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慵懶,溫柔得一塌糊塗。
「卿雲?你回來了?」
一句簡單的問詢,語氣自然親昵,帶著全然的信任與依賴。
在她心底,廬山村的小院、有他的地方,便是安穩的家。
「嗯,昨天回來的。」
周卿雲輕聲回應。
「那你怎麼不回家?」
齊又晴的聲音帶著一絲淺淺的疑惑,卻無半分抱怨。
周卿雲握著話筒,沉默片刻,輕聲發問,避開了眼下的糾葛。
「回來看了下母親,這次回去沒帶她回去,老媽不開心呢!」
「你考試什麼時候結束?」
「下周五最後一門。」
她輕聲回道。
「考完我去接你。」
「之後,我們一起回西安。」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那一秒的寂靜里,沒有波瀾、沒有質問。
只有她均勻輕柔的呼吸,像溫順的小貓靜靜蟄伏,安穩又治癒。
片刻後,齊又晴溫柔應聲。
「好。」
頓了頓,她又輕聲追問,眼底藏著真切的牽掛。
「白石村的事,都處理好了嗎?」
「都好了。」
周卿雲緩緩開口。
「酒廠產能恢復,新廠順利開工。」
「滿倉叔守著工地,孫經理盯著廠子,一切都步入正軌了。」
「那就好。」
齊又晴的聲音溫柔澄澈,帶著由衷的欣慰,最後輕輕補了一句。
「卿雲,你回來就好。」
沒有追問、沒有索取、沒有質問。
只要你平安歸來、萬事順遂,便抵過世間所有風景。
周卿雲握著話筒,靜靜聽著那頭溫柔的呼吸聲。
心底紛亂的思緒,終於稍稍安穩了幾分。
他闖得過山海風雨,扛得過人心算計,站得穩時代頂峰。
可最讓他心安的,從來都是這份不問歸期、無條件包容的溫柔與真心。
可電話掛斷的那一刻,他又想起昨夜陳安娜蹦跳著下樓時,那輕快的腳步和滿心篤定的歡喜。
想起陳念薇走入夜色時,那清冷孤寂的背影。
想起母親那句「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
心裡有數……
可他此刻,真的一點B數都沒有啊!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把心裡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都強行按下去。
眼下最要緊的事,是先把齊又晴安撫好。
先把西安之行辦了,先把白石村最後的尾收了。
至於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愫,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風來,等霧散。
反正他重生的這輩子,就沒走過一步現成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