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這一問,直擊要害,也是現在所有人心底最大的癥結。
陳父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
「周卿雲那小子心裡在想什麼,我大致看透了。」
「手段無恥,心思狂妄,離經叛道。」
「可偏偏,藏著一絲旁人不敢賭、也賭不起的可能性。」
三叔抬眸緊盯他,滿眼不解。
「他這條路,是一條徹底掏空自己、賭上全部的絕路。」
「他對自己身邊每個姑娘,都是真心相待,不敷衍糊弄。」
「他貪心,卻不薄情。他妄念叢生,卻從不辜負真心。」
「他敢把所有人都留在身邊,不是肆意玩弄感情。」
「是他敢全盤承擔,敢賭所有人的心意始終如一。」
「這條路容錯率為零,但凡其中一人心生異心、生出嫌隙。」
「他苦心搭建的所有平衡都會瞬間崩塌。」
「名利、事業、感情、口碑,盡數歸零,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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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子,對對手狠,對自己更狠。」
「不留退路,不計得失,這般心性,是能幹大事的人。」
陳父抬眸望向窗外,眼底沉澱著歲月的睿智。
「至於世人詬病的花心妄念,世道向來如此,自古文人多風流。」
「何況他從來不是單純的書生意氣。」
「當年齊老爺子年逾七旬,尚且心性不羈,愣是看不上三十歲的姑娘。」
「反觀周卿雲,年紀輕輕手握滔天富貴,卻從未肆意濫情。」
「反而給了每個傾心於他的姑娘,最穩妥的後路、最周全的體面。」
「單憑這份擔當,就已然勝過世間大半人。」
三叔聞言,久久沉默無言,指尖依舊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心頭酸澀翻湧。
昔日那個他最疼愛的小丫頭已然長成亭亭玉立的世家嫡女。
眉眼清冷,心性堅韌,再也無需依附任何人。
可骨子裡那份執拗的等待,從來沒變過。
只是這一次,她要等的人,不再是滿心護她的叔父。
而是那個前路未知、心事萬千、讓她歡喜也讓她煎熬的周卿雲。
溫熱的酸脹感猛地湧上眼眶,三叔迅速垂首,死死壓下眼底的濕熱。
心底只剩無盡唏噓。
「兒孫自有兒孫福。」
陳父的聲音再度響起,輕緩釋然,藏著長輩最後的無奈與成全。
「我們這輩人,能護她一時,護不了她一世。」
「誰也說不清未來的風雨禍福,咱們老哥倆能不能活到那一天尚且未知。」
「我們能做的,唯有點到為止,不強拆、不強幹預。」
「剩下的路,讓她自己選,自己走,自己承擔所有結局。」
說完,他起身走到三叔身側,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叔心底道理全都懂,可情緒終究難以釋懷。
那是他從小疼到大、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小姑娘。
乾乾淨淨、驕傲通透,本該覓得一世專一安穩、歲歲無憂的良緣。
如今卻偏偏栽進了這段混亂拉扯、不被世俗認可的感情里。
心甘情願陪著一個人博弈前路、靜待未知。
可他不得不承認,周卿雲太過耀眼,耀眼到讓人無法忽視。
從陝北貧瘠的窯洞出發,白手起家,步步荊棘,一路闖到倫敦的領獎高台。
從一紙文稿,平地築起卿雲廣場的城市地標。
從一無所有的寒門少年,短短數年登頂億萬身家,締造了旁人幾輩子都無法企及的傳奇。
這般心性、魄力、能力,放眼整個國內年輕一輩,無人能出其右。
唯獨那一段拉扯不清的感情,成了他身上唯一的瑕疵,也是最大的爭議。
去年他出席部委茶話會,席間一位五十餘歲的資深司長。
談及國內新生代青年企業家,眼界極高的老者,唯獨對周卿雲讚不絕口,將他排在首位。
三叔不由感慨,這世間最磨人的遺憾,大抵便是如此。
在最清醒、最成熟的年紀,遇見了太過耀眼、讓人甘願沉淪的人。
見過了萬丈光芒,便再也看不上尋常煙火。
錯過了,往後餘生,萬般皆是將就。
反觀自家三個兒子,安穩度日,平庸無奇。
老大在部委兢兢業業,謹小慎微。
老二深耕國企中層,去年才剛剛博得一個處級職務。
老三留學歸來,尚且前途未定。
三人畢生積累,尚不及周卿雲分毫光芒。
這般差距,讓人不得不嘆,時勢造英雄,亦讓人無奈。
三叔緩緩起身,心緒複雜,步履沉重。
他走到門口,指尖搭在門框上,終究忍不住駐足回頭,望向沉靜的書房。
「大哥,五年之約,他真的能實現嗎?」
陳父立在窗前,望著風中搖曳的紅燈籠,久久沉默。
窗外寒風簌簌,樹影搖晃,光影斑駁不定,像極了兩人飄搖未知的前路。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成與不成,是周卿雲的本心與抉擇。」
「等與不等,是念薇的執念與修行。」
「我們做長輩的,盡到規勸提點的責任便夠了。」
「餘下的所有結局,皆看他們二人的造化與本心。」
三叔靜靜佇立片刻,眼底萬般情緒盡數沉澱,最終化作一聲無聲嘆息。
千里之外的上海,初春的風已然悄悄褪去深冬的凜冽,多了幾分溫潤暖意。
周卿雲落地上海的那一刻,積壓在心底許久的沉鬱枷鎖,驟然碎裂消散。
從前的他,凡事皆攥得太緊,前路的壓力、感情的糾葛、事業的重擔、人心的權衡。
樁樁件件都死死攥在手心,生怕一鬆手,就會滿盤皆輸、盡數落空。
可北京一場攤牌對峙,他傾盡底牌、許下重諾。
把所有隱忍的貪心、赤誠的深情、狂妄的執念,盡數公之於眾。
沒有遮掩,沒有敷衍,沒有權衡取捨,坦然接受所有非議與代價。
這一番操作下來,心境反而豁然開朗,整個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通透鬆弛。
就連腳步都變得輕快從容,眉眼舒展,往日縈繞周身的緊繃戾氣消散殆盡。
曾經那些壓得他喘不過氣的重擔,如今再看,竟只剩踏實,再無焦灼。
前路依舊漫長,重擔依舊存在,可他再也不會被壓力壓垮,再也不會被心事困住。
身邊最親近的母親和妹妹,最先察覺到他的變化。
晚飯時分,暖黃燈光灑滿餐桌,家常飯菜熱氣氤氳。
周母拿著筷子,細細端詳兒子的眉眼半晌,眼底藏著溫柔的笑意,輕聲開口。
「你這陣子看著氣色好多了,臉上長了點肉,看著圓潤舒坦多了。」
一旁的周小雲連忙接話,眉眼彎彎,靈氣十足。
「不止呢!我哥現在都不皺眉了。」
「以前天天繃著一張臉,看著好兇,現在溫柔多啦。」
周卿雲聞言低頭失笑,抬手給母親夾了一筷鮮嫩青菜。
沒有多餘辯解。
周母低頭扒飯,嘴角的笑意壓了又壓,終究還是悄悄揚起。
為人母者,不求兒女大富大貴、名揚四海,只求孩子心無掛礙、眉眼舒展、歲歲平安。
像現在這樣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