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寫字樓里里漸漸安靜了下來。大部分律所的員工還在午休,走廊里只有偶爾一兩聲電話鈴聲從某間辦公室里傳出來,又被門板隔斷。
簡奧偉站在衣帽架前,把早上穿的那件深灰色三件套西裝換下來,換上一件剪裁利落的藏青色休閒西裝外套,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鬆開一顆扣子。
他對著鏡子理了理衣領,然後拿起辦公桌上那之牛皮紙袋,袋口收得嚴嚴實實,鼓鼓囊囊的,透出一點干臘獨特的醇香。
簡奧偉拎著東西走出辦公室,走到助理的工位前,阿玲正在整理下周的案卷,見他出來便放下手裡的文件抬起頭。
「老闆,您這就出發了?」
「嗯,」簡奧偉點點頭,「下午我應該不回律所了。如果有什麼客戶或者案件上的事找我,你幫我跟他們另約時間。」
阿玲點點頭,在記事本上飛快記下一筆:"那明天上午的例行會議呢,老闆?"
"照舊。"簡奧偉朝她擺了擺手,轉身朝電梯口走去。
樓下,一輛收藏款的平治轎車安靜地停在路邊。車身線條圓潤,前臉帶著七十年代特有的那種敦實與沉穩感,漆面保養得極好,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
簡奧偉拉開駕駛座的車門,把牛皮紙袋順手放在后座上,擰動鑰匙發動了引擎。
老平治發出一聲低沉而平穩的轟鳴,穿過紅磡海底隧道,沿著公主道往養和醫院的方向開去。
十一月的港島陽光不像夏天那樣灼人,斜斜地照進車窗,在方向盤上落下一片溫熱的金色。
簡奧偉把車速放慢了一些,拐進醫院門口的輔路,遠遠就看見兩道身影站在大門外的廊柱下。
李欣兒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風衣,臉色雖然依舊帶著幾分病後的蒼白,但精神頭比一周前好了不少,嘴唇也有了些血色。她左手拎著一隻帆布包,右手牽著歐詠恩。
歐詠恩穿了一件粉白色的薄棉外套,頭上戴著外套的帽子,帽沿壓得低低的,遮住了她大半張臉。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腳尖前面的地磚縫隙,一動不動。
簡奧偉把車停穩,下車走過去:「弟妹等很久了吧?」
「沒有,我們也剛到一會兒。」李欣兒朝他笑了笑。
簡奧偉點了點頭,然後蹲下來,視線和歐詠恩齊平:「詠恩。」
歐詠恩沒有任何反應,依然木訥地低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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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恩,乾爹來看你了。」簡奧偉又放柔聲音重複了一遍,小女孩才像是反應了過來、慢慢地抬起頭來。
她的眼睛是睜著的,但目光散散的,落在他臉上卻沒有焦距,過了好幾秒才輕聲地、含混地叫了一聲:「……乾爹。」
簡奧偉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他站起來看向李欣兒,聲音壓低了幾分:「還是老樣子?」
李欣兒苦笑了一聲,手指輕輕摩挲著女兒的手背:「跟上周差不多,醫生說她這個情況急不來,需要時間和引導。這幾天我試著跟她說話,她有時候會應,有時候……」
簡奧偉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歐詠恩重新低下去的頭,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
他想起幾個月前在公園裡追著鴿子跑得滿身汗、笑聲清脆得能把樹葉震下來的那個小女孩,再看看眼前這個站在醫院門口、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神采的小姑娘,胸口一陣發緊。
「要不……我自己去陸家吧,」他說,「你帶詠恩先回去休息。」
李欣兒搖了搖頭,語氣雖然溫和,卻透著一股堅定:「簡大哥,救命之恩我必須當面去致謝。而且醫生說,詠恩需要接觸新鮮環境,不能總悶在屋裡。」
她低頭看了一眼女兒:「帶她出去走走,或許對她有好處。」
簡奧偉看著她,知道自己這個弟妹的脾氣,看著溫婉,骨子裡倔得很。於是他沒再勸,點了點頭:「那上車吧,我來開。」
「好。」
簡奧偉拉開後排車門,李欣兒先扶著歐詠恩坐進后座,幫她系好安全帶,然後把帆布包放在腳邊,自己也坐了進去。
簡奧偉回到駕駛座,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后座——歐詠恩靠窗坐著,臉還是微微低著,目光落在車窗外的地面上,不知道在看什麼。
「詠恩,咱們出發咯。」
車子發動,駛離醫院門口,匯入薄扶林道的車流。
……
下午三點整,深藍色的平治沿著太平山的盤山公路緩緩上行,最終停在了陸氏莊園的鐵藝大門前。
門口的安保通過內部對講系統確認了來意後,厚重的鐵門緩緩向兩側滑開。簡奧偉順著那條鋪著碎石的私家車道往裡開,繞過噴泉和中央那棵藍花楹,在主樓門前的空地上停穩。
還沒等他熄火,主樓的玻璃門已經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陸晨走在最前面,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毛衣,阮梅跟在他身側,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針織衫,長發挽在腦後,溫婉端莊。
小陸謙則站在他們中間,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羽絨小馬甲,正踮著腳尖往外張望,可樂和雪碧蹲在他腳邊,正好奇的吐著大舌頭。
簡奧偉推門下車,繞到后座替李欣兒拉開車門。李欣兒先探出半個身子,然後彎腰去牽歐詠恩的手。
歐詠恩還是那副模樣,低著頭,慢慢蹭出車門,一隻手被李欣兒牽著,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
然而,就在她雙腳落地的瞬間,視線無意中抬起來,隔著幾米遠落在了門口小陸謙身上時——意外陡生!
「謙哥哥!」
一聲清脆的、帶著十足力氣的聲音驟然響起。歐詠恩的眼神突然變得亮了起來,像是水面下一團被束縛了許久的火苗忽然竄出了水面。
她猛地掙開李欣兒的手,撒開兩條小腿,直直地朝台階方向跑了過去。
小陸謙剛走下台階一級,就被她撞了個滿懷。歐詠恩撲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仰著臉又喊了一聲:「謙哥哥!」
李欣兒愣住,。她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自己女兒那突然恢復活力的背影,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她猛地轉頭,和恰好同樣望過來的簡奧偉對上了視線,兩個人眼底都翻湧著壓抑不住的驚喜和激動。
一周了,這是歐詠恩第一次主動開口叫人,第一次跑起來,第一次露出這樣活潑的表情。
小陸謙被歐詠恩抱得往後退了半步,穩住身子後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姑娘,咧開嘴笑了:「詠恩妹妹你也來啦!」
「嗯!」歐詠恩用力點頭,兜帽被她剛才的動作撞歪了,露出底下那張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小臉。
陸晨站在台階上,看了看歐詠恩,又看了看簡奧偉和李欣兒的表情,心裡大致有了數。他沒有多問,只是側身讓開門口,笑著朝簡奧偉伸手:「簡先生,歡迎歡迎。」
簡奧偉回過神來,壓下內心的波瀾,快步上前握住陸晨的手:「陸先生,打擾了。」
說著,他將那個牛皮紙袋遞到了陸晨面前:「一點薄禮,不成敬意。是油麻地老字號的火瞳、風鵝還有干瑤柱什麼的,味道絕對沒得說。」
陸晨目光在袋子上落了一下,笑了笑:"簡先生有心了,正好阿梅最近在研究煲湯的新法子,那我就不客氣了。"
隨後陸晨又朝李欣兒點了點頭:「李女士,身體好些了沒?」
「好多了,多謝陸先生關心,」李欣兒忙不迭地點頭,眼圈還有些泛紅,「那天要不是陸太太和李醫生……」
「舉手之勞,」阮梅在旁邊溫聲接話,「您別客氣,進來坐吧。」
大人們寒暄的時候,小陸謙已經拉著歐詠恩的手往屋裡走了。歐詠恩乖乖跟在他旁邊,步伐輕快了許多,露出來的小辮子在她腦後一晃一晃的。
可樂和雪碧跟在他倆身後,可樂湊過去聞了聞歐詠恩的褲腳,歐詠恩低頭看了一眼,竟然主動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可樂的腦袋,可樂立刻歡快地搖起了尾巴。
簡奧偉站在玄關處,看著歐詠恩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繃了一整周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下來。
……
客廳里,巨大的落地窗透進一片午後明淨的陽光。沙發區擺好了新沏的香茗與幾碟精緻的茶點。李欣兒坐下後,把一直黏在小陸謙身邊的歐詠恩喚了過來。
"詠恩,來,"李欣兒蹲下身,扶著女兒的肩膀,讓她面朝阮梅夫婦站好,"跟媽媽一起謝謝陸先生、陸太太。你還記得嗎,那天是陸太太和陸謙哥哥救了我們。來,鞠躬。"
歐詠恩依言彎下小小的身子,乖乖地朝阮梅和陸晨鞠了一躬,聲音還是輕輕的,卻比方才清晰了許多:"謝謝陸叔叔,謝謝陸阿姨……謝謝陸謙哥哥。"
阮梅笑著擺了擺手:"這是應該的,說什麼謝,孩子沒事比什麼都強。"
歐詠恩道完謝,直起身,那雙眼睛卻像是長了釘子似的,忍不住又往不遠處的小陸謙那邊瞟了過去,亮晶晶的。
李欣兒看在眼裡,忍不住笑了,輕輕拍了拍女兒的後背:"去吧,去跟哥哥一塊兒玩去吧。」
歐詠恩眼睛一亮,陸謙已經站起來朝她招手了:「詠恩妹妹,走,我帶你去後院看馬!」
「哇,有馬?」
「嗯!它叫紅玉,可乖了!」
阮梅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才收回目光,轉向李欣兒,聲音放低了一些:「李女士,有個事我想問一下——詠恩她,是不是……」
她沒有說完,但李欣兒已經明白她的意思了。
李欣兒輕輕嘆了口氣:「看過了,醫生說是那天的刺激太大,對她的心理造成了嚴重創傷,甚至有了自閉的傾向。」
"陸太太,"李欣兒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語氣裡帶著幾分懇切,"我知道我這個要求很唐突,可剛才,剛才是詠恩這一個星期來,頭一回像個正常孩子一樣笑、一樣跑。我斗膽想求您一件事,能不能……"
李欣兒話沒有說完,但是阮梅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心裡是矛盾的——作為陸謙的母親,她當然本能地希望兒子身邊的朋友都是健康活潑的孩子。但看著歐詠恩那張因為見到陸謙而重新亮起來的小臉,她又覺得不忍心拒絕。
「……只要謙仔不介意,就讓詠恩常來陪他玩吧,」阮梅最終還是心軟了,輕輕握住李欣兒的手,「莊園裡有專門的心理醫生,而且兩個孩子在一起,說不定對她有幫助。」
李欣兒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陸太太,您真是菩薩心腸……」
「別這麼說,」阮梅拍了拍她的手背,「都是做母親的,我明白你的心情。」
另一邊,客廳靠窗的座位上,陸晨和簡奧偉各端著一杯茶,已經聊了一會兒了。話題從法律界的趣事到港島最近的變化,兩人你來我往,氣氛不知不覺就鬆弛了下來。
就在這時,陸晨的腦海中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提示音,隨即視野中浮現出一行半透明的字跡。
【叮——】
【檢測到關鍵劇情人物:簡奧偉】
【打卡電影《寒戰》】
【打卡成功。】
【獲得獎勵:自由屬性點+1】
不過陸晨暫時沒有管這個,他現在心裡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在前世《寒戰》的世界線里,簡奧偉這個人無疑是一個心懷家國的人。他重規則,但也懂變通;他有底線,卻不迂腐。更重要的是,在如今的港島司法界,他可謂是最年輕的泰山北斗。
若是能把他拉到自己自己的陣營之中,往後這盤「新港島」的棋,會好走得多。
念頭至此,陸晨決定藉此機會試探一下對方的想法。
他放下茶杯,看著簡奧偉:「簡先生,冒昧問一句——你對九七之後,特首的選舉方式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