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安靜下來。
蘇老爺子帶著付霄父子三人離開。
「你們跟我來,看看我新種的那盆蘭花,讓她們娘倆說說話。」
父子三人點點頭,跟著蘇老爺子去了陽台。
客廳里,只剩下蘇雨柔和蘇老太太。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
蘇雨柔慢慢挪到蘇老太太旁邊的沙發上,緩緩坐下。
蘇老太太看著茶几上的蘋果,沒看她。
蘇雨柔張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她看著母親鬢角的白髮,比自己記憶里多了許多。
「媽……」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
蘇老太太還是沒看她,但也沒起身走開。
陽光慢慢在地上移動。
母女倆坐在沙發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
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鋪了一道明亮的線。
蘇雨柔沉默著。
蘇老太太也沒挑起話題。
沉默像水一樣漫開,淹沒了客廳里的聲音。
廚房裡隱約傳來水龍頭的聲音,
陽台上有付霄和蘇老爺子低低的交談聲,
但這些都像是隔了一層,飄不到這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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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老太太嘴唇動了動。
她轉過頭,看著蘇雨柔。
那目光很直接,沒有躲閃,也沒有多餘的情緒,
就那麼看著,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又像是在看一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
「說吧,」
蘇老太太開口,聲音不高,「你這次回來,到底有什麼目的?」
蘇雨柔愣了一下,抬起頭,對上母親的眼睛。
沒有了剛才的陰陽怪氣,也沒有刻意的冷淡,
透著一種通透的、洞穿一切的平靜。
「媽……」
蘇雨柔聲音有些澀,「是女兒不孝,之前一直想不通,現在想通了,應該早點來看您和爸的。」
蘇老太太嘴角動了動,像是要笑,又沒笑出來。
「不用。」
她拿起一個蘋果,用手絹平擦著:「我們有手有腳,有退休金,餓不著,凍不著,用不著你孝順。」
蘇雨柔的臉白了一下。
「媽,我真的知道錯了。」
她往前坐坐,離蘇老太太近了些,「這些年是我不對,是我……執迷不悟。」
「蘇雨柔。」
蘇老太太打斷她,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
「我問你,到底為什麼以前不來,現在來了?我們不是第一天回京市。」
蘇雨柔張了張嘴:「我……真是想通了。」
蘇老太太看著她,沒說話。
那目光讓蘇雨柔有些不自在,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動不了,也躲不開。
她默默低下頭,扣著手指甲。
「是為了付嫿吧?」
蘇老太太忽然說。
蘇雨柔猛地抬頭。
「你想和她和好?」
蘇老太太又問,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今天中午吃什麼。
蘇雨柔沉默了幾秒,終於點了點頭。
「是。」
蘇老太太收回目光,擦蘋果的動作停頓一下,眼神盯著虛空,不聚焦。
蘇雨柔等了一會兒,又說:「媽,我真的想通了,以前是我糊塗,分不清好歹,
付嫿那孩子……是我對不起她。我想彌補。」
「怎麼突然想通了?」
蘇老太太又問。
蘇雨柔頓了頓,說:「就是……想通了,有些事情,經歷了,就明白了。」
她沒說劇團的事,沒說名額的事。
那些話堵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蘇老太太沒有再追問。
陽光慢慢移動,從地板爬上茶几,爬上那盤蘋果。
蘋果皮紅紅的,泛著光。
蘇老太太看著那盤蘋果,心裡卻想著別的事。
她餘光瞥見女兒蘇雨柔鬢角那幾縷白髮,心裡忽然疼了一下。
那是她生的。
懷胎十月,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小時候發燒,她抱著跑了兩里地去的醫院。
上學第一天,她給扎的辮子,紅頭繩,扎得緊緊的。
出嫁那天,她躲在裡屋,沒出來送,眼淚流了一臉。
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怎麼會不疼?
要是不疼蘇雨柔,也不會疼付嫿那個外孫女。
見那孩子第一面,她看見那張臉,就知道是蘇雨柔生的。
眉眼像,神氣也像。
她心疼那孩子,從小沒親娘的疼,
好不容易自己找回家,還被親娘一次次傷害。
可最心疼的,還是自己閨女。
偏偏是她,遇到這種倒霉事,
原本還算滋潤的日子,一塌糊塗,人也老了幾歲,
她老了。
老頭子也老了。
這把年紀,誰知道還能活幾天?
今天脫了鞋,明天還穿不穿得上,誰說得准?
她這輩子,最不放心的,就是這個女兒。
從小聰明,長得也好,學習好,
就是在感情上,糊塗。
年輕時候一意孤行,嫁給付霄,日子過得磕磕絆絆。
後來有了孩子,又分不清里外,
把一個好好的親生女兒扔在鄉下,把個假的捧在手心裡疼。
現在假的進去了,真的冷了心,
她又一個人在這兒難受。
她恨鐵不成鋼。
恨了這麼多年。
可恨有什麼用?
她要是再不拉一把,以後呢?
等自己和老頭子都走了,還有誰還來管這個糊塗閨女?
還有誰來替她,在付嫿那孩子面前說句話?
她看了看蘇雨柔,目光輕軟下來。
蘇雨柔低著頭,手指絞著包帶,
像小時候做錯事等著挨罵的樣子。
蘇老太太心裡嘆了口氣。
「媽,」
蘇雨柔又開口,「我真的知道錯了,這些年,我也想明白了,什麼才是重要的,以後我會常來看您和爸,也會……」
「行了。」
蘇老太太打斷她,聲音還是硬的,
但比剛才軟了一點點,「這些話,道歉這些話,別跟我說,跟你閨女說去。」
蘇雨柔抬頭看她,眼眶紅了。
「媽……」
蘇老太太沒應,站起身,往廚房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沒回頭。
「岳雪買了魚,你小時候常吵著要吃,等會兒多吃點。」
蘇雨柔看著她的背影,眼淚終於掉下來。
中午,廚房裡,岳雪正圍著圍裙洗菜,
付頌川在旁邊幫忙切肉,刀工還挺利索。
付游川站在一邊,不知道該幹什麼,手裡攥著根蔥,傻站著。
「游川,把那頭蒜剝了。」岳雪說。
付游川如釋重負,趕緊去找蒜。
蘇成拎著菜籃子進來,看見付頌川切肉,
誇了一句:「頌川,這刀工可以啊,常做飯?」
「舅媽,你教得好,我以前不怎麼做。」
付頌川笑了笑。
岳雪也笑:「這孩子懂事,每次來都幫忙,比我們家蘇蓉強多了。」
付游川在旁邊剝蒜,聽著這話,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他看看付頌川,又看看自己手裡的蒜,剝得更認真了些。
蘇老太太走進廚房,岳雪回頭看了一眼:「媽,您歇著,我們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