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嘈雜聲漸漸平息。
幾個護士推著平車往監護室走,家屬跟在後面,抹著眼淚千恩萬謝。
程錦跟在後面,手因為剛才用力過度,還在微微發抖。
方院長站在原地,看著那輛平車消失在走廊盡頭,才轉過身。
她把除顫儀遞給旁邊的護士。
「送回心內科。」
護士接過去,小跑著走了。
方院長看著付嫿,沉默幾秒。
「付同志,」
她聲音比平時輕柔些,「你那個科研項目,需要很多臨床數據,是吧?」
付嫿看著她,沒說話。
方院長點了點頭。
「現在方便嗎?我想請你你來我辦公室,我們細談。」
付嫿嘴角動了動,看向謝辭。
謝辭站在幾步開外,一直沒說話。
她對上他的目光,輕輕點一下頭。
謝辭也朝她點點頭,往後退了一步,靠在走廊的牆上。
「我等你。」
付嫿跟著方院長往辦公室走。
方院長辦公室不大,也是她第二次來。
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一個文件櫃。
桌上擺著個搪瓷缸,旁邊是一摞病曆本。
窗戶朝南,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能看見窗外,
幾顆老槐樹光禿禿枝椏,上面站著幾隻小麻雀。
方院長關上門,走到桌邊,
「付同志,喝什麼茶?我這兒條件簡陋,只有紅茶,薑茶。」
「紅茶。」
付嫿回答。
「好。」
方醫生拿起暖水瓶,倒了茶水,親自遞過來。
這才笑著開口,語氣里滿是懇切與欣賞:
「付同志,今天真是多虧你了。
咱們院裡設備有限,情況又那麼兇險,
剛才往過趕的時候,我看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沒想到,你僅憑一雙手就把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實在是厲害,太厲害了。」
「您過獎了。」
付嫿客氣一聲。
方醫生語氣放緩:「外面風大,天又冷,先暖暖身子
付嫿喝了一口。
方院長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付同志,剛才那個手法,」
她面色凝重,「你是從哪兒學的?」
付嫿看著她,沒說話。
方院長繼續說,語氣不緊不慢,
「我在心外科幹了三十多年,電擊除顫做過上千次,藥也用遍了。
但徒手終止,惡性心律失常,還是頭一回見。」
她頓了頓,眼神疑惑打量:「你一個學物理的學生,怎麼會這個?」
付嫿把杯子放在桌上,緩緩抬眸:「我要說自己天生就會,您信嗎?」
方院長盯著她,沒說話。
那目光,像一把尺子,從上到下,把人量了個遍。
付嫿迎著她的目光,沒躲,也沒解釋。
過了好一會兒,方院長開口。
「你是認真的?」
付嫿聳了聳肩。
「我知道,這聽起來像玩笑。」
她神態認真,「我確實沒法解釋,我就是知道該怎麼做,至於為什麼知道……」
她頓了頓,「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用語言解釋清楚的,不是嗎?」
方院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她想起自己剛當醫生那會兒,有個老中醫教她摸脈,
說「這個脈是弦的」,她摸了半天也摸不出來。
老中醫說,等你摸到就會知道。
後來有一天,她忽然就摸到了。
不是學會的,是忽然就知道的。
她看著付嫿,目光軟下來。
「你這個方法,能教給我們的醫生嗎?」
方院長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咱們醫院,每年都有這樣的病人,術後併發症,惡性心律失常,等著除顫儀來救命。
有時候除顫儀用著,遲到一會兒,人就等不及,走了。」
「有時候除顫儀來了,電完,也沒用。」
她轉過身,看著付嫿。
「你剛才那個手法,不用等設備,不用等藥,要是我們的醫生能學會,每年,能多救下多少人?」
付嫿站起來。
「我可以教。」
方院長眼睛亮了。
「但是,」
付嫿解釋,「光教手法不夠。得知道什麼時候用,怎麼用、用完之後怎麼處理。這個,得慢慢來。」
方院長點點頭,走回桌前坐下。
她拉開抽屜,拿出一個文件夾,放在桌上。
「我知道你做科研需要臨床數據。」
她把文件夾推過來,
「安貞醫院,願意全力配合,要人給人,要設備給設備,要數據給數據。」
付嫿看著那個文件夾,沒動。
方院長繼續說:「我不是跟你交換。」
她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很重,
「你那個項目,是救孩子的。安貞醫院,每天都有孩子在等。你能把瓣膜做出來,比什麼都強。」
付嫿抬起頭,看著她。
方院長也看著她。
「剛才那個手法,你願意教,我們感激。你不願意教,我們也不強求。該配合的,照樣配合。」
付嫿沉默兩秒,伸手把文件夾拿過來。
「我願意教,這不是交換,這種急救手法本就該普及,能多推廣一步,就多一份意義,
您不用跟我談條件,我救人不是為了條件,教技術也不是交易,只要能幫到病人,我願意教。」
她頓了頓,聲音清和,
「大家一起,把事情做成,多一個醫生掌握這方法,就少一個家庭絕望。」
方院長今年五十多歲,留著一頭乾淨利落的短髮,鬢間微微泛白,
常年跟心內科急症打交道,神情沉穩幹練,
自帶一種不怒自威的嚴謹。
在聽到付嫿這番話,她握著水杯的動作一頓,
原本帶著幾分斟酌與客氣的眼神,驟然亮了亮。
臉上職業性的溫和淡了幾分,湧上一層動容,
眼底的審視,顧慮和一絲尷尬,瞬間褪去,只剩下鄭重與敬佩。
方醫生半晌沒出聲,只輕輕點了點頭,
眼角的細紋都柔和下來,看向付嫿的目光,也多了幾分長輩般的欣賞。
兩人把急救教學的細節,敲定妥當,
方主任看著眼前這個年紀輕輕,卻醫術卓絕的姑娘,心裡越發愛惜,
斟酌片刻,才帶著幾分懇切開口,
「付同志,我還有個不情之請。」
「您說,」
方醫生語氣真誠,「咱們安貞,疑難重症多,不少孩子和病人跑遍各地,都沒個定論,我們看著也實在揪心。
你要是方便,一個月來一次就行,不用你常駐,就幫著看看那些棘手的疑難病例,偶爾帶帶術式。」
後續的科研方向,本就與急救臨床緊密相關,
多接觸一線疑難病例,對研究也大有裨益,
付嫿略一思索,便輕輕點頭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