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雪點點頭,從柜子里拿了菜籃子。
蘇成從外屋進來,圍巾還沒系好,就被蘇老太太叫住了。
「你去百貨商場買幾瓶桂花醬,嫿嫿愛喝桂花茶,家裡那個剩不多了。
再買點水果,橘子、蘋果、梨,都買點。
哦對了,再買條魚,清蒸的,嫿嫿愛吃。」
蘇成聽著,忍不住笑了。
「媽,您這是要把整個菜市場搬回來啊?」
蘇老太太瞪了他一眼。
「讓你買你就買,哪那麼多話?」
蘇老爺子坐在堂屋裡喝茶,聽著這一通吩咐,終於忍不住了。
「行了,」
他放下搪瓷缸,「嫿嫿一個人,能一次性吃那麼多?買多了放壞了,浪費。」
蘇老太太不樂意了。
「怎麼就叫浪費?嫿嫿不帶走嗎?讓她帶回去慢慢吃。
她一個人在外面,也不知道照顧自己,瘦成那樣……」
蘇成在旁邊系好圍巾,拎起菜籃子,笑著調侃,
「媽,嫿嫿這是回家,又不是客人,您搞得這麼複雜,她該有心理負擔了。」
蘇老太太愣了一下,手裡的臘肉停在半空。
她想了想,慢慢把臘肉放回掛鉤上。
「也是。」
她聲音低下來,「這孩子,心思重,咱們太刻意了,她反倒不自在。」
「你說得對,不過,該準備的不能少。」
蘇成走過來,拍拍她肩膀,
「媽,您就按平時的來。嫿嫿愛吃茄盒,您多做幾個,讓她帶回去些,水果買兩三樣,換著來。」
蘇老太太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後嘆了口氣。
「行吧。那你買點好茄子,別的看著辦。」
她頓了頓,「桂花醬還是買一瓶,她愛喝。」
蘇成和岳雪都笑著應下,拎著籃子往外走。
蘇蓉站在二樓樓梯拐角,手扶著欄杆,指節攥得發緊。
樓下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上來。
每一句話都像針,扎在她心上。
嫿嫿長,嫿嫿短的,從早上到現在,翻來覆去就是這兩個字。
她快要聽吐了。
她轉身回屋,輕輕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昨晚那一幕又翻上來。
她站在窗簾後面,看著那個穿軍裝的男人,扶著爺爺下車,又扶著奶奶下來。
路燈照在他身上,肩章反著暗光,
個子很高,站得筆直,說話的時候微微彎腰,對著爺爺奶奶客客氣氣的。
那個軍官。
她在華清門口見過。
他真是付嫿的對象?
她聽朋友說過,這個年紀能當上副師,家裡肯定有背景,前途無量。
她當時還不信,現在親眼看見了。
那麼好的男人,憑什麼,
又是付嫿的?
她走到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張臉。
不算差,皮膚白,五官端正,誰見了不說一聲好看。
可只要付嫿這個對比,她永遠是矮人一頭,
成績比不過,長相比不過,
現在連找對象,也比不過。
付嫿天生聰明,學業好,長得好,
什麼好事都讓她占盡了。
而她呢?
拼了命考競賽、進項目組,在殷顯面前,小心翼翼陪著笑臉,
好不容易,才拿到核心課題的參與資格。
可這些,在付嫿面前,好像什麼都不是。
這些對她而言,輕而易舉。
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慢慢攥緊了拳頭。
………
付嫿到的時候,院子裡已經飄著炸茄盒的香味了。
她手裡拎著大包小包進門。
蘇老太太第一個迎出來,看見付嫿就笑,拉著她的手往屋裡拽。
「回家還帶什麼東西?你這孩子,真是,再說家裡什麼都有。」
「過年了,應該的。」
付嫿把東西放在桌上,一樣一樣往外拿。
給蘇老爺子的茶葉,給蘇老太太的羊毛圍巾,
給蘇成和岳雪的是上等的布料。
還有給蘇蓉的一支鋼筆,筆身是深藍色的,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眾人都誇讚付嫿眼光好,拿著禮物翻來覆去看,愛不釋手。
蘇蓉站在角落裡,一動不動。
蘇成看了她一眼,眼神裡帶著點催促。
她扯了扯嘴角,走過去,聲音甜甜的。
「嫿嫿,新年好。」
付嫿把鋼筆遞過去。
「新年好,這個送給你,寫東西用。」
蘇蓉接過來,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看,
甜甜說著:「真好看,我一定好好珍藏。」
她臉上的笑是熱的,眼底卻是冷的。
付嫿掃了眼蘇蓉背影,那眼神沉靜又通透,
仿佛能剝開光鮮的表皮,直抵心底最陰暗的念頭,
不帶鋒芒,只讓人無端發慌。
吃飯的時候,蘇老太太把付嫿安排在身邊,一個勁兒給她夾菜。
茄盒、清蒸魚、紅燒排骨,堆了滿滿一碗。
蘇蓉坐在對面,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一口沒動。
她忽然想起,上個月逛街時碰到的事。
那天她在街上和朋友看衣服,朋友拉著她去了一家嫿寧紡。
聽見店裡有人聊天,說「嫿寧紡真好看,聽說這兒老闆是個京大女學生,可年輕呢」。
想到嫿寧紡里有一個嫿,
她好奇,多嘴問了一句,
才知道嫿寧紡的老闆,竟然真是付嫿。
一個京大高材生,竟然在外頭投機倒把,拋頭露面做生意。
難怪和付家翻臉,她也能過得那麼滋潤。
原來是搞這些下九流的事。
要是家裡人知道,會怎麼想呢?
蘇蓉放下筷子,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嘴角帶著點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向付嫿。
說有個同學看別人做生意,眼紅。
自己也做,結果,賠本了,學也不上了。
蘇家人聽得唏噓不已。
蘇蓉繼續說:「現在真是不一樣了,什麼門路,都有人敢碰。」
「只是有些生意吧,看著來錢快,終究上不得台面。
說出去也不好聽,萬一哪天被人戳著脊梁骨,說投機取巧,是不好收場。」
桌上安靜了一瞬。
蘇家人不知道蘇蓉為什麼這麼陰陽怪氣的。
蘇成看了眼付嫿,若有所思。
筷子停在半空,夫妻兩對視一眼。
蘇老太太皺皺眉,蘇老爺子端著搪瓷缸,沒說話。
蘇蓉繼續說,聲音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女孩子家,還是做點體面正經的事,
免得讓人覺得心思不正,只顧著鑽空子賺錢。」
蘇老太太放下筷子,臉色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