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鳴站起來,走到那摞資料前,翻了翻。
「英文的沒問題。德文的可以查字典,法文……」
她頓了頓,「我可以學。」
程錦笑了,這回是真笑。
「行。那就從英文的開始。」
周鳴抱著那摞資料,走到角落那張空桌子前,放下,坐下。
她拿起最上面那篇文獻,翻開第一頁,看得很慢。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面前的紙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付嫿重新拿起那支筆,繼續寫她的報告。
李衍轉回去看顯微鏡。
陳工磨他的零件,磨得又輕又穩。
實驗室里跟剛才一樣安靜,
但那種安靜,不一樣了。
窗外,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陽光從葉縫裡漏進來,
落在每個人身上,一晃一晃的。
周鳴坐在角落裡,翻著那篇文獻,
手指在字裡行間劃著名。她沒抬頭,嘴角彎了一下,
很輕,像怕被人看見。
評審會結束後,付嫿的項目,像一塊石頭投進平靜的湖面,
漣漪正在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
閆教授打來電話,付嫿正在實驗室里跟李衍核對一批動物實驗的數據。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部里來電話了,問你那個瓣膜,什麼時候能進入臨床試驗,方院長那邊已經把病人篩好了,就等你的方案。」
付嫿握著話筒,沉默兩秒。
「下個月,動物實驗的數據再跑一輪,確保萬無一失。」
閆教授沒反對。
「行,你辦事,我放心。」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些,小聲提醒:「還有一件事,聽說殷顯那個項目,徹底停了,
中科所收回所有經費,殷顯本人也被調離項目組。
不過,我還聽說,幼兒哦最近在打聽你材料供應商的事。」
付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顧廠長那邊?」
「嗯。你小心點,石導師這個人,輸不起。」
閆教授沒再多說,掛了電話。
付嫿放下話筒,站在窗前。
窗外那排楊樹的葉子,已經長齊了,綠得發亮,風一吹就嘩啦啦響。
她想起顧維民上次來電話時說的話,
材料的事你放心,合同簽了,貨發了,誰也截不走。
話是這麼說,但她心裡清楚,
石導師在中科所經營了幾十年,關係盤根錯節,
真要使絆子,顧維民那邊不一定扛得住。
她拿起電話,撥了顧維民的號碼。
響了好幾聲才接,那邊很吵,像是在車間裡。
「顧廠長,材料的事……」
「正要給你打電話。」
顧維民的聲音比平時緊,「有人來打聽過,你們那個瓣膜的材料配比,說是中科所的人,想評估一下項目的安全性。我沒給。」
付嫿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
「他們還會再來的。」
「我知道。」
顧維民沉默了一會兒,「付大夫,你放心。我做了一輩子醫療器械,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這批材料,就算是爛在庫里,我也不會給別人。」
付嫿沒說話。她聽見電話那頭機器的轟鳴聲,
還有工人喊話的聲音,嘈雜但踏實。
「謝謝,顧廠長。」
「謝什麼?你救了我的命,我連批材料都護不住,那還算是人嗎?」
掛斷電話,付嫿在窗前站了很久。
李衍從顯微鏡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問,又低下去。
下午,程錦來實驗室送臨床方案,順便帶來了一個消息。
「方院長說,安貞醫院那邊篩選出三個病人,除了安安之外,
還有兩個小孩兒,都是等不到供體的先天性心臟病患兒。家屬問了好幾次,什麼時候能開始。」
付嫿翻開程錦帶來的病歷,一頁一頁看過去。
三個孩子,最小的三歲,最大的才九歲。
照片上,他們的臉都有不同程度的青紫,嘴唇發烏,指甲也是紫的。
她合上病歷,「下周,我去跟家屬談。」
程錦點點頭,欲言又止。
「還有一件事,方院長說,院裡有個副主任醫師,對咱們這個項目有意見,
說瓣膜,還沒經過臨床驗證就往人身上放,是拿病人的命冒險。
他打算在下周的院務會上提出來,要求暫緩臨床試驗。」
付嫿看著她,「哪個主任?」
「心外科的,姓王。就是你不讓排隊他把插隊的那個。」
付嫿沒說話。
「院務會什麼時候開?」
「周五。」
「我去。」
程錦愣了一下。
「你去?院務會是醫院內部的會,你不是安貞的人,要不還是讓方院長出面……」
「我是這個項目的負責人。」
付嫿的語氣很平,「他們討論的,是我的瓣膜,我有權在場,方院長會安排的。」
程錦看著她,沒再說什麼。
周五的院務會,付嫿坐在會議室角落裡。
方院長坐在主位,王主任坐在對面,身邊是幾個心外科的醫生。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長條桌上,
照得每個人的臉都清清楚楚。
內科的劉主任和趙主任對視一眼,目光同時看向王主任。
他一個副主任,真不知道哪兒來的牛勁兒,非要和付嫿對著幹。
王主任先開口。
他面前攤著一摞資料,語氣不急不慢,
「方院長,我不是反對科研創新,
但這個瓣膜,從研發到動物實驗,才用了不到一年時間。這麼短的時間,能保證安全性嗎?萬一出了問題,誰來負責?」
方院長端著茶杯,沒說話,看向付嫿。
付嫿站起來,走到會議桌前,把帶來的資料一份一份發下去。
「這是動物實驗的全部數據。十六例,零死亡,零併發症。術後三個月的隨訪結果,都在裡面。」
她又拿出一份文件,「這是瓣膜的檢測報告,第三方機構做的,數據全部合格。」
她看著王主任。
「主任,您覺得還需要什麼證據?」
林主任翻了翻資料,臉色不太好看。
「數據是數據,臨床是臨床。動物身上沒問題,不代表人身上也沒問題。
這個瓣膜,從來沒有人用過,誰也不知道放到人身體裡會怎麼樣。」
「所以要做臨床試驗。」
付嫿說,「如果因為怕出問題就不做,那醫學永遠不會有進步。
王主任,您也是心外科的人,應該比我更清楚,那些等不到供體的孩子,最後是什麼結局。」
王主任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會議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方院長放下茶杯,開口了。
「我同意開展臨床試驗,責任由我來負。」
王主任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他低下頭,繼續翻那份資料,翻得很慢。
散會後,方院長叫住付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