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越在客廳里轉了兩圈,終於決定開口。
「媽,我想用一下家裡那輛桑塔納。」
程母正坐在沙發上織毛衣,頭都沒抬。
「用車?你那駕照還是我催三遍才考下來的,平時給你鑰匙,你都懶得開,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程越撓撓頭,支支吾吾。
「就是……想練練手,遲早不都得會。」
程母放下毛衣,抬起頭看著他。
她盯著他看了幾秒,嘴角慢慢彎起來,眼睛裡帶著點亮光。
「練手?」
她把毛衣放在一邊,往沙發靠背上靠了靠,
「你陳阿姨前兩天跟我說,在安貞醫院看見你了,還說,你跟一個女同志在食堂吃飯,有說有笑的。」
「快跟媽說,是不是談對象了?」
程越的臉一下子紅了。
「媽,那是同事,心內科的。」
程母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同事?同事吃飯能讓你臉紅成這樣?」
她站起來,走到程越面前,上下打量他,
「兒子,媽跟你說,你要是處對象了,一定要跟家裡說。
咱們程家,不是那種隨隨便便的人家,處對象是大事,得讓家裡大人給你把關。」
程越往後退了一步。
「真沒有。您別瞎想。」
程母沒理他,走回沙發坐下,重新拿起毛衣。
「我跟你說,咱們家的未來兒媳婦那是有標準的。」
她織了兩針,停下來,
「第一,家世要好,父母最好是知識分子或者幹部,有文化,有教養,
那種小門小戶出來的,眼界窄,格局小,跟咱們家不合適。」
程越張張嘴,想說幾句,又咽回去。
「第二,學歷要高,至少得是大學生,現在高中生不吃香。」
程母又織了兩針,
「你爸是教授,你是大學生,將來的兒媳婦,文化水平不能差太多,不然聊天都聊不到一塊兒去。」
程越靠在沙發上,低著頭。
這一點,付嫿她絕對符合。
「第三,工作要體面,最好是老師、醫生、科研單位,那種做生意,個體戶的,天天在外面拋頭露面,不穩當。」
程母看了程越一眼,「你還記不記得,上次在服裝店碰見的那個女的?」
程越手指攥緊沙發墊。
「不記得,怎麼了?」
「伶牙俐齒的,一看就是做生意的。」
程母搖搖頭,「那種女人,可不適合當程家的兒媳婦,要是你找那樣的,文化程度再好,家世再好,我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兒媳婦是用來裝點門面的,處處對和婆婆對著幹,那絕對要不得。
程越低著頭,盯著茶几上的果盤。
果盤裡放著幾個蘋果,紅紅的,圓圓的,擺得很整齊。
他想起付嫿,她穿著白大褂站在手術台前的樣子,
她低著頭,認真看文獻的樣子,
還有,她在食堂里給他講解瓣膜結構的樣子。
她不是什麼做生意的女人。
她是京大的學生,獨立帶項目的科研人員,
全票通過部里評審的團隊負責人。
她比母親說的那些老師、醫生、科研單位的兒媳婦,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哪怕她做生意,家裡情況複雜,母親也一定會同意的。
就算不同意,他也有辦法。
程越抬起頭,看著程母。
「媽,您放心。我將來找的對象,肯定符合您的標準。」
程母愣了一下,沒想到兒子這麼乖,臉上露出滿意的笑。
「這就對了。」
她把毛衣放下,站起來,朝樓上喊了一聲,
「林姨,把車鑰匙找出來!」
樓上傳來保姆的應答聲,然後是翻箱倒櫃的動靜。
程母走到玄關,從柜子里拿出一個錢包打開,拿出一沓錢,遞給程越。
「這裡有二百多塊,你拿著。」
程越看著那些錢,推辭:「媽,我有錢。」
程母塞進他手裡。
「跟女孩子出去,大方一點,別摳摳搜搜的,讓人小看了咱們,請人家吃頓飯,看個電影,買束花,錢不夠再跟媽說。」
程越攥著那兩張錢,手指緊了緊。
「謝謝媽。」
保姆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一串鑰匙,遞給程越。
程母接過鑰匙,又遞給程越,拍拍他的手。
「去吧,開車慢點,注意安全。」
程越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程母又叫住他。
「小越。」
他回頭。
程母站在玄關,手裡還拿著那件毛衣,看著他,嘴角帶著笑。
「處了對象,一定要帶回來,先讓媽看看。」
程越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院子裡的桑塔納停在那棵老槐樹底下,車身上落了幾片葉子。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
引擎的聲音很輕,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有點響。
他握著方向盤,坐了一會兒。
想到付嫿的臉,心底就湧起一陣躁動。
程越把車停在小區門口的時候,自己都覺得荒唐。
他不知道付嫿住哪一棟,更不知道她這會兒在不在家。
可他就是想來看看,哪怕只是看一眼她住的地方,也踏實。
他握著方向盤,盯著小區裡面那排灰色的樓房,
看了一會兒,什麼也沒看見。
正要發動車子走人,小區門口走出來一個人。
白襯衫,深色長褲,頭髮總是變成很好看的辮子,
和其她女同志都不一樣。
她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是付嫿。
程越的心跳快了一拍,推開車門下去。
「付嫿!」
付嫿抬起頭,看見程越,愣了一下。
她目光從他臉上移到那輛車上,又移回來。
「你怎麼在這兒?」
她記得他家是在嫿寧紡那邊兒。
程越撓撓頭,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自然一些,
「去送個人,碰巧路過,你是不是要去學校?一起吧?」
他走過去,拉開副駕駛的門,動作太急,門彈回來,他又拉了一次。
付嫿看一眼那輛車,桑塔納。
這年代開桑塔納,等於今天開邁巴赫+私人牌照,
那都是有實權背景的。
不是有錢就能買,是有錢有權有關係才能開上。
「你還會開車?挺厲害的。」
付嫿淡淡掃了一眼那輛車,
眼神平,仿佛在看一輛普通自行車,
沒有半分驚訝,也沒有半分艷羨。
程越眸光微震,也被她這一笑弄得耳朵發燙,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衣服。
「不常開,最近老下雨,就開了。」
他扶著車門,看著她,語氣放得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這條路早上風大,又遠,你一個人走太費時間,
我不是要打擾你,就是順路捎你一段,到學校門口,就放你下車,保證不多說一句話。」
付嫿沒動,站在那兒,看著他。
程越握著車把手,手心出了汗,
但他沒催,就那麼等著,
臉上的笑很溫和,不逼人。
「同事之間,順路捎一段也不願意嗎?」
他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些,像是在哄一隻怕生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