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防盜門被一把推開,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林書賢滿頭大汗地衝進屋。
客廳里沒人。
只有聽筒垂在半空中的電話機,發出「嘟嘟」的忙音。
廚房傳來嘩嘩的水聲和壓抑的抽噎。
林書賢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廚房。
眼前的景象讓他心臟猛地一縮。
滿地狼藉。
摔變形的不鏽鋼燒水壺,流了一地的水漬。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林晚晚縮在角落裡,哭得渾身發抖,,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
「爸爸……哇……」
見到救星,林晚晚的哭聲瞬間拔高了一個八度。
林書賢顧不上安慰女兒,目光死死鎖定了料理台前的那個小身影。
陳知踩在凳子上,左臂伸在水龍頭下,任由最大的水流沖刷著。
那條原本白藕般的小臂,此刻紅腫得嚇人,大大小小的水泡密集分布,有些地方甚至脫了皮,露出粉紅色的肉。
觸目驚心。
林書賢倒吸一口涼氣,頭皮一陣發麻。
這麼嚴重的燙傷,發生在一個四歲的孩子身上,光是看著都覺得疼。
可陳知一聲沒吭。
小傢伙臉色慘白,額前的頭髮被冷汗浸濕,一縷縷地貼在皮膚上。
牙關緊咬,腮幫子鼓起一道堅硬的稜角。
聽到動靜,陳知費力地轉過頭。
「林叔叔。」
聲音虛弱,沙啞,卻異常冷靜。
「送我去醫院。」
林書賢如夢初醒。
他一把抱起陳知,入手滾燙,那是傷口散發出的熱度。
「晚晚,跟上!」
林書賢吼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跑。
林晚晚被這一吼嚇得一哆嗦,連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丫跌跌撞撞地追在後面。
「對不起……嗚嗚……都怪我……」
她一邊跑一邊哭,鼻涕泡隨著呼吸忽大忽小。
黑色轎車在馬路上疾馳,連闖了兩個紅燈。
后座上。
林晚晚死死抓著陳知的衣角,整個人縮成一團。
「知知……疼不疼……」
她想碰陳知的手,又怕弄疼他,兩隻小手無處安放,最後只能捂著自己的臉痛哭。
「是我不好,我不吃泡麵了,以後都不吃了……」
陳知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他沒有力氣去回應林晚晚的懺悔。
林晚晚看著陳知那條恐怖的手臂,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那是為了救她才變成這樣的。
如果不是知知推開她,這些開水就會潑在她臉上。
想到這裡,林晚晚心裡的愧疚簡直要溢出來。
她小心翼翼地湊過去,對著陳知的傷口輕輕吹氣。
「呼……呼……痛痛飛走……」
帶著奶香味的熱氣拂過傷口。
其實沒什麼用。
車子停在市中心醫院急診樓門口。
林書賢抱著陳知衝進大廳,大喊醫生。
林晚晚邁著小短腿,氣喘吁吁地跟在後面。
急診室里亂糟糟的。
「誰給做的急救處理?」
醫生一邊檢查傷口,一邊抬頭問道。
「是……是這孩子自己。」
林書賢聲音有些乾澀。
醫生有些驚訝地推了推眼鏡,看了一眼咬牙堅持的陳知。
「處理得很及時,沖水時間夠長,帶走了大部分餘熱。」
「如果不沖這二十分鐘涼水,這層皮就徹底熟了,搞不好要植皮,神經也會受損。」
「現在雖然看著嚇人,但大部分是淺二度燙傷,只要不感染,以後不會留太明顯的疤。」
林書賢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
萬幸。
要是這孩子真因為救自家閨女落下殘疾,他這輩子都還不清。
就在這時,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
「知知!我的知知啊!」
張桂芳還沒進門,哭聲就先傳了進來。
陳軍跟在後面,臉色鐵青,眼裡的紅血絲清晰可見。
兩口子接到林書賢的電話,魂都嚇飛了。
一進處置室,看到陳知那條包得像粽子一樣的手臂,張桂芳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媽,我沒事。」
陳知靠在病床上,因為剛打了消炎針,精神稍微好了一些。
「怎麼能沒事!這麼大一片!」
張桂芳撲過來,想抱又不敢抱,眼淚嘩嘩地流。
「這得多疼啊……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傻……」
陳軍站在一旁,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看著兒子蒼白的臉,心疼得像被刀絞一樣。
但他是個男人,這種時候不能亂。
林書賢走上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陳,桂芳,對不起。」
「是我沒管教好晚晚,讓知知遭了這麼大的罪。」
「醫藥費、營養費,所有費用我全包。」
「以後知知就是我親兒子,有什麼要求你們儘管提。」
這番話極其誠懇。
陳軍看著滿臉愧疚的林書賢,又看了一眼縮在角落裡睡著的林晚晚。
小丫頭臉上還掛著淚痕。
顯然是哭累了,精神鬆懈下來直接昏睡過去。
「行了。」
陳軍嘆了口氣,擺擺手。
「孩子沒事就好,意外誰也不想的。」
「再說,知知是為了救晚晚,這是他當哥哥該做的。」
雖然心疼,但陳軍心裡也有一絲驕傲。
四歲臨危不亂,捨己救人。
這小子,有種。
處理完傷口,拿了一大堆藥。
醫生囑咐了幾句注意事項,便准許回家休養。
畢竟醫院病菌多,對於燙傷患者來說,家裡反而更安全。
一行人回到家屬院。
林書賢把那輛奧迪停在樓下,又忙前忙後地把陳知背上樓。
剛進家門,趴在林書賢肩頭的林晚晚就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一圈。
發現是在陳知家,立馬清醒了。
「我不回家!」
林晚晚從爸爸身上掙紮下來,死死抱住沙發腿。
「我要照顧知知!」
張桂芳正在給陳知鋪床,聽到這話,又好氣又好笑。
她看著這個把自家兒子害得這麼慘的小罪魁禍首。
本來心裡是有怨氣的。
但看著林晚晚那副腫著眼睛、可憐巴巴的模樣,氣又消了大半。
「照顧什麼照顧,你自己都需要人照顧。」
張桂芳故意板著臉,沒好氣地說道。
「把知知害成這樣,照顧就有用了?」
林晚晚愣住了。
她鬆開沙發腿,絞著手指,一臉侷促。
「那,那我把我的存錢罐都給知知……」
「那才幾個錢?」
張桂芳一邊給陳知蓋被子,一邊隨口開了個玩笑。
「知知這手要是留了疤,以後找不到媳婦怎麼辦?」
「你這點錢可賠不起。」
「要賠啊,就得把你賠給我們家當女兒。」
「以後天天給知知洗衣做飯,端茶倒水,這還差不多。」
這話純屬是大人逗小孩的玩笑話。
在那個年代,鄰里之間開這種玩笑是常有的事。
陳軍也在旁邊搭腔:「對,你以後就是老陳家的人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林晚晚那顆只有核桃大小的腦仁,開始飛速運轉。
邏輯鏈條逐漸清晰:
燙傷了知知 -> 需要賠償 -> 錢不夠 -> 只有把自己賠出去 -> 變成陳家的女兒。
非常合理。
無懈可擊。
林晚晚吸了吸鼻子,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那是壯士斷腕般的決絕。
她走到陳知床前,看了看正在閉目養神的陳知。
「知知,你等我。」
說完,她轉身就往外跑。
「哎?晚晚你去哪?」
林書賢剛想追,卻見女兒已經熟門熟路地衝出了大門,直奔隔壁自己家而去。
「這孩子,風風火火的。」
張桂芳搖搖頭,以為小丫頭是害羞跑了。
隔壁林家。
林書賢剛進門,就看見妻子林靜一臉擔憂地迎上來。
「怎麼樣?知知嚴重嗎?」
林靜今天加班回來晚了,剛進門就聽說出了大事,正準備過去看看。
「處理好了,知知那孩子急救做的好,萬幸沒什麼大礙。」
林書賢把外套脫下來掛在衣架上,長嘆一口氣。
「還好知知拉了晚晚一把,那開水要是潑晚晚臉上……」
他指了指自己的臉,心有餘悸。
「這小子,今天是救了晚晚一命啊。」
林書賢以前總覺得隔壁那小子想拱自家水靈靈的小白菜。
但今天這事兒一出。
他徹底改觀了。
那份沉著,那份擔當。
別說四歲,四十歲的人都不一定能在那種劇痛下保持冷靜。
「以後咱們得對知知好點。」
林靜紅著眼圈點頭:「那是肯定的,這可是救命恩人。」
正說著。
臥室的門開了。
一陣咕嚕嚕的輪子滾動聲傳來。
夫妻倆回頭一看,頓時愣住了。
只見林晚晚拖著那個粉紅色的Hello Kitty小行李箱,背上背著那個裝滿零食的小書包。
懷裡還抱著她最喜歡的那個禿了一塊毛的泰迪熊。
全副武裝。
一副要遠走高飛的架勢。
「晚晚,你這是幹嘛?」
林書賢皺起眉頭,語氣嚴肅起來。
「今天闖了這麼大禍,還沒罰你呢,這是要離家出走?」
林晚晚走到客廳中央,停下腳步。
她放下行李箱,把泰迪熊放在箱子上。
然後。
對著目瞪口呆的父母,深深地鞠了一躬。
動作標準,甚至帶著幾分儀式感。
「爸爸,媽媽。」
林晚晚抬起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
「謝謝你們這麼多年的照顧。」
林書賢:「???」
林靜:「???」
這台詞怎麼聽著像電視劇里演的?
「張阿姨說了。」
林晚晚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我把知知燙熟了,要賠很多很多錢。」
「我沒有錢。」
「所以我要去給他們家當女兒賠償才行。」
說到這裡,她終於忍不住了,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以後就不是你們的女兒了。」
「我要去給知知洗衣做飯了。」
「你們,你們要照顧好自己……」
「嗚哇——」
最後一句還沒說完,悲傷的情緒徹底決堤,小丫頭張大嘴巴嚎了起來。
客廳里一片死寂。
林靜捂著嘴,肩膀劇烈聳動,拼命憋著笑。
林書賢也是嘴角瘋狂抽搐。
他看著女兒那副如喪考妣、仿佛要去刑場就義的模樣,既覺得好笑,又覺得心酸。
這傻閨女。
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呢。
不過……
林書賢轉念一想。
這或許是個教育的好機會。
這丫頭平時被寵壞了,做事毛毛躁躁,不知道後果。
今天這事兒雖然是有驚無險,但也得讓她長長記性。
讓她知道,做錯了事是要承擔責任的。
於是。
林書賢清了清嗓子,強行壓下嘴角的笑意,板起臉來。
「嗯,既然是你自己闖的禍,確實應該自己承擔。」
「既然答應了人家,就要說到做到。」
林靜在旁邊掐了丈夫一把,瞪了他一眼。
林書賢給了妻子一個「放心」的眼神,繼續忽悠。
「去吧。」
「到了陳叔叔家,要聽話,要勤快,不能再像在家裡這樣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了。」
「要是表現不好被退貨,我們可不收啊。」
林晚晚一聽這話,哭得更傷心了。
爸爸居然真的不要她了!
果然,犯了錯的小孩是沒有家的。
她抽抽搭搭地抹了一把眼淚,重新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我知道了……」
「爸爸媽媽再見……」
說完,她一步三回頭,拖著沉重的行李箱,向著門口挪去。
那背影。
蕭瑟,淒涼,且圓潤。
直到防盜門「咔噠」一聲關上。
屋裡終於爆發出一陣爆笑。
林書賢笑得直不起腰,扶著沙發喘氣。
「這丫頭……太好騙了……」
「你也真是的,怎麼能這麼嚇唬孩子。」
林靜雖然嘴上埋怨,但也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讓她去吧,就在隔壁,還能丟了不成?」
林書賢走到窗邊,點了一根煙,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複雜。
此時此刻。
隔壁的陳知看著拖著箱子進門、一臉視死如歸的林晚晚,頭疼得差點從床上滾下來。
這特麼……
怎麼還真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