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衝出單元樓的時候,腳下踩空了一級台階,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膝蓋磕在水泥地面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顧不上看傷口,爬起來就往小區門口跑。
手機掏出來,撥裴凝雪的號。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他強迫自己站在原地喘了兩口氣,翻開通訊錄往下劃,找到一個備註「老趙」。
裴凝雪的私人司機。
「陳……陳總?」
老趙的聲音裡帶著一股猶豫。
「老趙,裴凝雪在哪?」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裴總……」
「說。」
老趙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氣從聽筒里傳過來,沉甸甸的。
「半小時前,裴總讓我定了最近一班飛北京的航班。」
「人呢?現在人在哪?」
「在去天河機場的路上了。裴總沒讓我送,自己叫的網約車。」
「航班幾點的?」
「我查一下……十一點二十的。」
陳知低頭看了眼手機右上角的時間。
十點十七。
一個小時。
從老小區到天河機場,正常開車四十分鐘。
「老趙,你能聯繫上她嗎?」
「我打了三個電話,裴總都沒接。」老趙頓了一下,「陳總,裴總上車之前,我在電話里聽見她聲音不太對。」
「什麼意思?」
「像是……哭過。」
陳知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仰頭看了一眼天。
黑壓壓的雲層壓在頭頂,悶得透不過氣。
「謝謝老趙。」
他掛了電話,跑到小區門口的馬路上。
老小區在城東,位置偏,這個點路上連個人影都沒幾個,更別說計程車了。陳知站在路燈底下,往兩邊張望,一輛車都沒有。
他打開手機叫網約車。
預估到達時間:47分鐘。
排隊中,前方有3人等待……
「操。」
陳知關掉軟體,直接站到馬路中間,盯著遠處車燈出現的方向。
三十秒後,一輛計程車的頂燈從遠處晃過來。
他衝上去,幾乎是撲到引擎蓋上,把車攔了下來。
司機被嚇得猛踩剎車,搖下車窗探頭罵了半句,看清陳知的臉色後,罵人的話咽了回去。
「小伙子你不要命了?」
陳知拉開後門鑽進去,從口袋裡摸出錢包,抽出一沓紅票子,直接拍在副駕座位上。
「去天河機場,越快越好,闖紅燈扣分罰款全算我的。」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年輕人,T恤濕了一半,膝蓋上蹭破了皮,頭髮亂糟糟的,跟瘋子一樣。
「坐穩了。」
司機一腳油門踩下去,車躥了出去。
剛上主路,天就裂了。
一道閃電劈下來,緊接著是炸雷,然後豆大的雨點砸在車頂上,噼里啪啦的。
雨刷器開到最大檔,還是跟不上雨勢。前擋風玻璃上全是水簾,視線模糊得不行。
「小伙子,這雨……速度得降一降。」
「降多少?」
「時速六十頂天了,再快我都看不清路了。」
陳知閉上眼,額頭靠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手裡攥著的那對紅繩硌得掌心生疼。
什剎海邊上買的。
老奶奶編的。
後來她說過一句話。
「你送我的東西,我這輩子都不會摘。」
現在這對紅繩躺在客房的書桌上,旁邊是一盒沒動幾口的外賣。
他在想裴凝雪今天經歷了什麼。
早上,他出門的時候,她在客房裡沒出來。
中午吃麵,她全程一個字沒說。
下午,他去接林晚晚。
晚上,他在酒店裡跟兩家人推杯換盞,給林書賢敬酒。
她一個人在客房裡。
被魚竿砸了腳,燈泡是壞的,外賣是涼的。
然後他媽回來了,拎著打包袋進去,她站起來鞠了個躬,說阿姨謝謝您給您添麻煩了。
陳知右手鬆開紅繩,抬起來,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清脆的聲響在車廂里炸開。
司機從後視鏡里嚇得一哆嗦,方向盤差點打歪。
「兄弟!你幹嘛呢!」
陳知沒理他。
左臉火辣辣的疼,疼得他腦子清醒了一些。
「師傅,還有多遠?」
「正常二十五分鐘,這個雨……得半個鐘頭。」
十點三十二分。
航班十一點二十。
提前四十五分鐘停止值機。
也就是說,他最多還有十三分鐘。
十三分鐘。
「師傅,求你了。」
司機沒吭聲,但油門又深踩了一腳。
車窗外的路燈和霓虹全化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暈,往後飛速退去。
陳知把手機亮度調低,打開微信,搜索裴凝雪的號碼,發了一條好友申請。
他又給老趙發了條微信:「幫我查一下裴總坐的那班航班是哪個航站樓。」
老趙回得很快:「T2,南航CZ6586。」
「值機櫃檯在哪個區?」
「F區,靠近安檢口。」
十點四十一分。
車駛上了機場高速的匝道。
雨勢小了一點,但路面積水很深,車輪碾過去的時候,水花濺到車窗上,把視線重新糊住。
陳知攥著手機,反覆刷新微信。
好友申請的狀態始終沒有變化。
她沒通過。
也沒有拒絕。
十點四十八分。
「到了到了,前面就是T2。」
車還沒停穩,陳知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暴雨兜頭澆下來,三秒鐘就把他從頭到腳淋透了。
他往航站樓大門跑。
進門的一瞬間,空調冷風打在濕透的衣服上,激得他打了個寒戰。他顧不上,直接往F區值機櫃檯沖。
到了櫃檯,沒有人排隊。
值機已經關了。
他轉頭看向安檢口的方向。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安檢通道前面的隊伍已經很短了。
然後他看見了。
人流的末端,一個穿著米白色薄風衣的身影,拖著銀色行李箱,正把身份證遞給安檢人員。
頭髮散在肩膀上,微微捲曲,背影筆直。
陳知的腿發軟了一瞬,隨即拼了命地往那個方向跑。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水漬拖出一長串腳印。
他跑到安檢口外面,隔著那條該死的黃線,聲音劈了似的喊了出去。
「裴凝雪!!」
航站樓太大了,回音在穹頂下蕩來蕩去。
周圍的旅客紛紛回頭看他。
一個渾身濕透的年輕男人,站在安檢口外面,朝裡面喊一個女人的名字。
裴凝雪的腳步停了。
停了大約一秒鐘。
陳知看到她的肩膀微微繃緊,然後又鬆開了。
她沒有回頭。
安檢人員把證件遞還給她。她接過來,徑直走過了閘機。
閘機的玻璃翼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
陳知往前沖了兩步,被一隻手死死拽住了胳膊。
「先生!先生您不能過去!沒有登機牌不能進安檢通道!」
機場安保的手勁大得離譜。
陳知想甩開,又來了一個。
兩個穿制服的保安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先生請您冷靜!」
陳知沒有掙扎。
他被按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安檢通道里那個越走越遠的背影。
越來越小。
越來越遠。
然後拐了個彎,消失了。
兩個保安鬆開手的時候,他直接跌坐在地上。
大理石地面冰涼,濕透的褲子貼在腿上。
他低下頭。
手心裡的紅繩被他攥得太緊,繩結上的平安扣邊緣割破了皮,血珠子從指縫裡滲出來,混著雨水滴在白亮亮的地板上。
他就那麼坐著,坐了大概兩三分鐘。
來來往往的旅客繞著他走,有人拿手機偷拍,有人小聲嘀咕「喝多了吧」。
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陳知機械地掏出來。
林晚晚。
「陳知!公司的事情處理得怎麼樣啦?外面下好大的雨,你沒淋濕吧?」
甜甜的,軟軟的。
陳知張了張嘴。
「……處理完了。」
「那就好!你聲音怎麼啞了?」
「淋了點雨。」
「啊?你怎麼不打傘呀!回家趕緊洗個熱水澡,別感冒了!」
「嗯。」
「那你早點休息哦,明天我來找你玩!晚安!」
「……晚安。」
電話掛了。
陳知握著手機,坐在機場大廳的地上,周圍是白熾燈的慘白光線,頭頂是廣播循環播報的航班信息。
他聽到了裴凝雪那班航班的登機提示。
「前往北京大興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南航CZ6586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
陳知閉了一下眼。
然後他撐著地面站了起來。
他走到值機櫃檯前面。
「最近一班去北京的航班,什麼時候?」
「先生,最近的一班是明早六點十五的。」
「今晚沒有了?」
「十一點二十那班是今晚最後一班了,已經關閉值機了。」
陳知站在櫃檯前面,兩隻手撐著台面。
「明早六點十五,給我一張票。」
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沒多問。
「請出示您的身份證。」
陳知掏出身份證遞過去。
登機牌打出來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是代大勱。
陳知點開,一行字跳出來。
【知哥,裴總剛才登入公司內網,把CFO的所有權限移交給了我,她這是要退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