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只讓吃一頓飯沒關係,幹活慢了一會就回挨打也沒關係,只要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能縮在娘的懷裡睡覺,那一切就都沒關係。
可偏偏,弟弟出生了。
自那之後,就連娘都不再愛她了,娘變得和爹和爺爺奶奶一樣,開始漠視她。
許雪兒所擁有的寥寥無幾的愛,都沒了。
她哭過鬧過,可那只會換來家裡人越來越不加遮掩的嫌棄,許雪兒當時小小年紀,是真的不知該如何去做……
後來……二爺爺說她就該當年死在襁褓里,誰讓沒人愛她。
許雪兒默念著那句話,整夜無眠。
無人愛她……既然這樣,那就自己來愛自己吧。
想明白之後,許雪兒放下了對她娘的期待,凡事先管自己。挨打又有什麼關係,至少她能多啃一個窩窩頭;挨罵就更沒有關係了,少干一點活身體就能不那麼酸痛……
許雪兒看來,「懂事」是這世上最沒用的東西,那些人只會用這個詞逼她一次次的委屈自己,憑什么弟弟就不需要懂事?
她再也不要這樣了。
許雪兒用破舊的鞋踩了踩地面上的草,她腳上的鞋很大,是逃難的時候從死掉的堂哥腳上扒下來的。
她已經兩年沒有過新鞋了,腳上那雙小的不行,每天多走幾步路就疼的不行,逃難的時候好幾次都將她的腳磨出了血,可沒有人會管她。
終於,有人死在了她的面前,她擁有了一雙不會磨腳的鞋子。
她的腳,再也不會出血了。
鞋大一點也沒什麼,她可以用發繩綁在腳底板上,總比穿小鞋每走一步路都刺痛的不行要強。
許雪兒語氣堅決,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我只是個小孩,很多事情都做不到,我只要我自己不餓肚子,其他人怎樣,我不關心不在乎。」
她也沒有在乎別人的資格。
溫郗笑了笑,對此沒有說什麼,只是不動聲色地換了話題。「小孩兒,家裡親緣淺淡也沒什麼,人的一生,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親人若是不合自己心意,你也可以試著自己去找尋同伴。」
許雪兒歪過頭,看著溫郗的目光裡帶上了疑惑。「同伴?」
她想了想,又緩緩搖頭,「我沒有同伴,從小到大,都沒有。」
爺爺奶奶不喜歡她,再加上許雪兒性格執拗剛硬,總是跟幾人對著幹,他們那些老傢伙對外活生生將她形容成了一個惡毒暴躁天天大人的小孩。
村里其他人擔心許雪兒會打傷自己家孩子,都囑咐他們不許跟她玩。
溫郗:「現在是沒有,等到了將來,等你及笄成人,有了自力更生的能力,有了選擇人生的資格,你就能為自己選擇同伴了。」
許雪兒皺眉,「你有同伴嗎?」
溫郗:「當然,還不少呢。」
許雪兒:「他們是你自己挑選的?」
「他們啊……」想到蕭杙他們幾人,溫郗眼底的笑意濃了些,「事實上,同伴並不能用『挑選』這個詞,人與人之間的牽絆,要看緣分。」
「而且,有些人是主動闖進來的。」
比如鹿辭霜那姑娘,天不怕地不怕,機緣巧合就進了岱輿山。
她那個年紀平安抵達溫郗面前,比涼望津越過兩個姑姑繼位;比言攸寧做飯放棄紫甘藍;比溫言主動在眾人面前跳舞;比蕭杙殺雞沾上滿身血;比向山視金錢如糞土;比溫郗養活小綠植的概率都要低的低的多。
所以,完全可以說,鹿辭霜是憑一己之力闖入了溫郗的世界。
嗯,真有緣。
「那我什麼時候才能遇到我的同伴呢?」許雪兒眨了眨眼,聽著溫郗的描述對同伴不自覺也帶上了幾分期待。
溫郗:「不急,你還小著呢,將來有的是時間遇到。」
許雪兒撅了噘嘴,「好吧,我知道了。」
「希望我將來的同伴能跟我一起做飯吃……」許雪兒小聲嘟囔了一句。
「做飯吃?」溫郗拉過許雪兒揪著自己衣角的手,笑道,「怎麼?跟同伴一起躲在廚房裡偷吃?」
察覺到溫郗掌心傳來的暖意,許雪兒愣了片刻,都許久未曾有人這樣將她的手包在掌心裡了……
溫郗的話從她耳朵眼裡整個鑽了過去,許雪兒這才回神,將下巴一抬,「什麼、什麼偷吃,別胡說!我將來可是要當廚娘的,那叫品嘗!」
「廚娘?」溫郗歪了歪頭。
提到這個,許雪兒馬上就來了興趣,她興沖沖開口,「對啊對啊!當了廚娘就能見到好多好吃的!我都能按我自己口味來做,就再也不會被餓到了!」
溫郗啞然,這孩子真的是被餓壞了,連帶著夢想都如此樸實無華。
「廚娘做飯的時候也不能偷吃,會被扣工錢。」溫郗試圖提醒。
許雪兒想了想,「沒事,我做完飯之後把那些剩下的原材料吃了,這總不會再怪我吧?」
溫郗:「……彳亍。」
孩子有夢想是好事,先鼓勵鼓勵吧。將來把魔族隔離在啟明洲外,在能吃飽後想來也不會偷吃太多,咳咳。
既然都聊到這個話題了,許雪兒顯然不想輕易結束。
一句句說的全是許雪兒所能接觸到的家常菜系,可她說的實在虔誠,實在投入——
差點給溫郗都說饞了。
溫郗欲言又止,想要制止這孩子,又不忍心。
溫郗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安靜地聽著許雪兒暢想未來。
畢竟這一路上許雪兒整個人都毫無生氣,全然不似孩童,如今總算有了精氣神,溫郗再多聽些也沒什麼關係……
嗯,頂多饞到再啃一個靈果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