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房屋悉數倒下，只剩下許雪兒一個人孤零零坐在陣眼中央。
不到半刻鐘的時間，放眼望去，城內血肉翻飛，遍布斷肢殘骸。
許雪兒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閉上了眼睛。
其實，她有些後悔了，不該來的。
不該來的……
這些人為什麼一個個都能如此決絕地赴死，那些對她笑顏相待的哥哥姐姐為什麼都能為了保護這面鏡子不顧性命，忍受折磨……
不該是這樣的，許雪兒從家裡人那邊學到的，不是這樣的。
許雪兒敢確信，要是二爺爺剛剛在這，箭矢射下的時候他肯定不會管她，不把她舉起來擋箭就不錯了。
這裡的人都不正常，他們為什麼都不看重自己呢？
為什麼，都跟姐姐一樣呢……
沖天的箭矢下，許雪兒身外的陣法沒撐多久就碎掉了。
許雪兒還沒回過神，一道箭矢便直衝她面門而來。
她瞪大眼睛，轉身就跑，但她一個凡人又如何能躲開魔族的箭矢。
許雪兒閉了閉眼睛，心下著急，身後卻猛地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音。她愕然回首，只見有人擋在她的身後，硬生生接下了那根箭。
破爛的衣服，花白的頭髮，瘦削的兩頰，渾濁的眼眸……
替許雪兒擋箭的，竟然是許大壯。
許雪兒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二爺爺倒了下去。
老人倒下的一切在許雪兒眼中似乎格外的慢，慢到叫她清楚地看見了他身前暈開的大片血跡，看到了他緊皺的眉頭，也看到了他嘴裡溢出的血……
為什麼？
許雪兒瞪著眼睛，上前一步，低頭俯視著倒在地上的男人，稚嫩的臉上儘是疑惑。
他明明說過很多次，自己的命最重要，能不能活下去全看自己的造化。
而造化，是要自己爭來的。
他這一路上，費盡心思，幾經輾轉，不就是為了活下去嗎？
許大壯的嘴張了張，似乎是要對許雪兒說什麼。
許雪兒猶豫了下，抱著鏡子跪坐在了地上。她俯身傾耳，努力辨別著老人嘴邊溢出的聲音。
「……活著……要活……」許大壯的嘴張張合合，破碎的聲音斷斷續續。
「要活著啊……一定得活著……」許大壯的嘴角不斷湧出鮮血，他的手動了動，似乎是想要抬起來摸摸許雪兒的臉。
可那雙手抖的實在厲害，半天也沒舉起來。
許雪兒想了想，一隻手將鏡子抱得更緊，用另一隻手托起了許大壯的胳膊。
她不敢直接抓住他的手放在臉邊，她不會自作多情。
過往十年的記憶，無一不在提醒著她自己跟二爺爺的關係有多差，她實在清楚這人有多討厭她。
即便是到了現在，許雪兒也不願、不敢相信這人是為了救她才衝出來的。
許大壯有了支撐，手指動了動，緩緩舉到了許雪兒面前。
許雪兒瞳孔一縮，心跳快了一瞬，她呆愣地垂著視線，不敢再有什麼動作。
隨後，許大壯戳了下許雪兒的額頭。
不是摸臉。
「可惜啊……是你……」
「……可惜……是個女娃娃……」
這是許大壯留在人世的最後一句話。
老人的手垂了下去，許雪兒愣愣地瞧著地上的屍體，腦子亂糟糟一片，腦海中只剩許大壯臨死前的最後一句話。
「可惜，是個女娃娃。」
這也是，許大壯第一次見到許雪兒時說的話。
自她出生起，這老頭便不喜歡她。
十年來的嫌棄與吵打是真的；不想讓老許家絕後不想讓她死，也是真的。
所以，他衝出來救了她。
許雪兒徹底不知道該怎麼對待懷裡這個人了。
她的恨，她的怨，一時間都沒了歸處。
老天啊，人為什麼……
如此痛苦……
————————
自鏡子啟動時算起，不過才不到一刻鐘的時間，這座城內已然沒了活人的氣息。
魔族真正的發了瘋。
許雪兒坐在一處廢墟中，抬頭看向了天空。
金色的屏障已經越過了這座城池，消失在了她的視線範圍內。
應該，快要閉合了吧……
閉合之後，這些魔族肯定會灰飛煙滅的。
許雪兒蜷縮在一個角落，雙臂環著自己的小腿，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盡力把自己隱藏在幾塊石頭的縫隙中。
她彎下身子，將鏡子護在了自己的衣服里。
許雪兒的頭髮散了大半，一縷一縷因著汗黏在臉上，昨日剛換的衣服已經破破爛爛，沾滿了灰……
這座城，已經被魔氣完全浸染。
任何建築都攔不住魔氣的肆虐，許雪兒藏在幾塊石頭後，周圍依舊充滿了漆黑的霧氣。
許雪兒看著它緩緩漫過自己的鞋尖，本能地往後縮，可她已經沒有躲藏的地方了。
灰霧越聚越多，接觸到皮膚時隱隱發燙。
許雪兒不過是個凡人，體內沒有半點靈力，只能把自己往衣服里縮。可那些霧氣鑽進她的衣袖，沿著手臂緩緩向上爬，鑽進她的血肉，啃噬著她的生機。
許雪兒咳了起來，口中泛起鐵鏽味。
她只覺得四肢沉沉，原本蜷著的腿漸漸展開，手裡也沒了力氣，連鏡子都抓不住了。
許雪兒的意識開始模糊，雙眸再也睜不開，整個人像是泡在了一池溫水裡，緩緩的往下沉去。
朦朧中，許雪兒忽然想起幼時，弟弟還未出生，每年上元節，娘會抱著她去村裡的河邊放她自己爹的花燈祈福……
那晚的燈總是格外多，一盞一盞順著水流慢慢遠去。
她被娘牽著，在擁擠的人群里仰頭看見漫天都是暖融融的光。
那時候，她真的是快樂的。
現在她眼前也浮起了光，她下意識地伸手想去夠，指尖動了動，終究沒能抬起來。
似乎，連最後一點力氣也要散了。
城內的魔氣還在翻湧，將城內的一切都盡數吞噬。
可下一瞬，天空中降下了一點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