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採桑最後一句話落下,廣場上再度恢復了安靜。
不同於剛剛面對溫郗巧舌如簧時的啞口無言,此時此刻廣場上的眾人除卻那情緒平靜穩定的修士外,有許多都是帶著一種或多或少看熱鬧的期待。
採桑立在人群前方,目光沉靜地望著身穿青袍的女修。
溫郗斂眸理了理衣袍,抬眸恰好對上了採桑的目光。
採桑眉頭一跳,其實還有件事她都懶得當眾提,這人既然宣稱已經畢業了為什麼還穿著青雲道院的弟子服啊……
溫郗移開視線,看向了高聳的光幕,她目光緩緩上移,凝在了最頂端的位置。
採桑順著她的目光也望了過去,只見那原本發著光的「彩雲門」三個大字竟也不知何時發生了變化。
只一眼,採桑便愣在了原地。
眼見兩人都只看著光幕不說話,廣場上的其他修士也開始疑惑起來,他們一個個也都偏過目光看向光幕。
墨微塵探頭瞟了一眼,差點沒繃住形象,「我去!什麼情況?」
「你大驚小怪的幹啥呢?」秦優微微蹙眉,對墨微塵在此等需要給自家孩子撐腰的重要時刻如此不穩重格外無奈。
有什麼好驚奇的?再玄妙難道還能比溫郗名字後面多出四十九個名字更離譜?
秦優也順著望了過去,於是——「我天!什麼情況?!」
虞既白眨眨眼,安靜地盯著光幕,眼裡也藏著疑惑。
越來越多的人看向了光幕,驚疑聲也越來越響,一道接著一道。廣場上的參賽者也都仰著脖子盡力去看最高點的光幕。
只見光幕上的排名第一竟然已經變成了——
青雲道院(彩雲門)
?
所有人中,最先看向光幕的是溫郗,最先收回視線的也是溫郗。
她輕輕扯了扯嘴角,靈力灌入嗓音:「諸位,先將剛剛我的那些閒談玩笑都放一放。」
「青雲道院那幫子人不是我雇的,下面就讓我來認真地給大家解釋一下,為什麼這些參賽者的名字會跟在我之後吧。」
「我本人早已離院,以個人身份建立了彩雲門參加風雲大賽,此舉並不違規。而不太巧的是——」
「在初賽結束後,我發現彩雲門資源短缺入不敷出,實在難以支撐一整個宗門的消耗,只能無奈宣布倒閉。」
溫郗話還沒說完,採桑的眉頭便皺的更狠了些。
到底在不巧什麼?到底在無奈什麼?這人的神情明明在說一切都是她算計好的啊喂!
採桑想說既然彩雲門已經倒閉,那又怎麼跟青雲道院能扯上關係。可溫郗像是知道她要問什麼似的,繼續開口道,「幸運的是,我遇到了好心人,遇到了好宗門。」
溫郗偏過頭看向廣場外緣,揚聲問道:「雲院長,我們彩雲門申請被青雲道院收購的文件您批准了嗎?」
雲想衣艱難睜開了一隻眼,懶懶道:「哦,批了。」
溫郗的笑容中帶了幾分真心實意:「什麼時候批的?」
雲想衣打了個哈欠:「啊——前兩天,監察司那邊把章都蓋好了。」
墨微塵一愣,猛地看向了自家院長。合著他專門回去喊醒雲想衣根本就是無用功唄——這人明明就已經跟溫郗商量好了,就等著在複賽結束前簽字呢!
溫郗:「既然這樣,也就是說在複賽進行中,我們彩雲門便已經是青雲道院門下的了,我們共屬一家。」
「而光幕之上,排名名單後方的那一方人員欄中是指該宗門內所有的參賽者,不論是否淘汰。」
「那麼,我在此請問各位,我的名字之後有青雲道院參賽者的姓名是有什麼問題嗎?」
溫郗單挑眉頭,嘴角的微笑不變。
廣場上,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
人怎麼能如此輕易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卡上bug。
採桑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溫郗這一些列的所作所為違規嗎?並沒有。但要說合情合理,她又真張不開這個嘴。
太損太損的陰招了……
所有人看著溫郗那張明媚平淡的面容,一個個都在心中各自凌亂。
如此絕頂天賦的奇才,如此橫掃眾人的實力,如此位高權重的身份,到底是怎麼做到能想出如此不體面且不光彩的彎路的?!
他們的心情很複雜。
人們對天才大多是抱有一種期待的,無論這種期待的底色是善意還是惡意。
此時此刻,溫郗將自己的小心思毫無保留地展現在眾人面前,無疑是打破了這種隱秘的期待探尋,使每個人心中都有著或多或少的恨鐵不成鋼在。
這樣的實力這樣的天分,在這種大賽中難道不應該高調降世從頭打到尾嗎?怎麼如此費力地只為躲過前二十天的圍剿……
所有人都不明白。
溫郗那雙玉石般的眼眸掃過底下的人群,清澈的眸光閃了閃,嘴角笑意漸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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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郗曾向凌絕,沉鳶等人請教過風雲大賽的比賽事宜。
也是在那時才得知上一屆死去的道院弟子中,有一位是凌絕的摯友,是墨微塵的族人。
那時,她與凌絕坐在山崖之上,往日裡總是笑眼彎彎的青年在那一天如同失了魂魄一樣低迷頹喪。
在他的臉上,是隨著交談越來越濃的自責與懊悔。
「我很後悔,溫郗,我真的很後悔……」
「她當時看著傷的並不重……她說她沒什麼事我才離開的……都是我的錯……」
「……我應該看著她痊癒再閉關療傷的……」
「……我應該……陪著……她……」
直至最後,這個無論受多重的傷挨了多狠的罵都笑嘻嘻不在意的師兄,在溫郗面前,哭到泣不成聲。
十九歲那年的爭強好勝,換來的是凌絕這一屆弟子初入道途中最慘痛的教訓。
在那之後,凌絕對並無十分把握的戰局總是格外猶豫,甚至總是逃避。
這也是為什麼,這個在他們剛入院時便最愛嚷嚷著切磋切磋的師兄,在溫郗等人築基後再沒提過一次對戰。
他,怕。
以至於就連結丹這事都一拖再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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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回心中那亂糟糟的思緒,溫郗看著眾人,再次開了口:「過往歷屆,我青雲道院在風雲大賽中,損失的已足夠多。」
「所以對不住,這次,我一丁點的風險都不願讓他們承受。」
「我溫郗有這個能力,也有這份心計,托舉著我青雲道院弟子——」溫郗緩緩抬眸,嘴角溢出一絲笑意,「奪風雲大賽魁首。」
溫郗斂眸,淡淡道:「你們盡可以用一切噁心難聽的話罵我,我並不在意。」
「名聲這種東西,在我在乎的想要保護的人面前,從來都不算什麼。」
「只要我青雲道院弟子此次能儘可能毫髮無傷地登頂奪魁,百家史書中如何記載責怪我都不要緊。」
溫郗頓了頓,一道青光閃過,九宸溯音簫出現在她手中。
她執簫側身,俯瞰著三千宗門,神色淡淡——
「青雲道院院規第一條,道院弟子,內守其心,外砥其行,以道為尺,以義為衡。心有餘力者,扶危救困,濟世護道。」
溫郗微微偏首,再度望向那面高聳入雲的光幕,語氣中夾雜了幾分昂揚的天才意氣。
「但我覺得,除此之外——」
「青雲弟子,當入青雲。」
溫郗收回目光,下巴微抬:「我願意,來做這個惡人。」
「我願意,去當一次小人。」
「我願意,接受你們所有人的譴責。」
「我,只要青雲道院參賽者盡數進入決賽。」
「我,只要青雲道院,登頂。」
青衣少年執簫負手,立於眾人眼前,姿態不卑不亢,神色無悲無喜。
衣袂飄飄,發尾飛揚。瞧著便是一副意氣風發,恣意瀟灑模樣。
唯有,眉心那點紅印為其徒增了幾分哀涼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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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上久久都無人出聲,即便是見慣了大風大浪的採桑,此刻也愣在了原地。
看著身前神色自若的少年,採桑眸光閃了閃,突然有些恍惚。
不知怎的,她莫名想到了自己曾為溫執玉與顧月明撰寫的碑文。
風過蒼原,水嘯猶聞。
猶聞……
唉,這二人的孩子可真是比他們當年還要倔強、還要傲氣……
青出於藍勝於藍啊。
另一邊,墨微塵也有些恍然,他愣了許久,垂下視線喃喃道:「我倒是沒料到,她竟如此看重青雲道院……」
虞既白斂下眼底的思緒,光幕上的字明明滅滅,到底沒有說出來什麼。
溫郗怎麼會不看重青雲道院呢?
在她恢復記憶前,在天啟皇室不過待了兩天,還未來得及同顧千遠相熟便便帶著些許不安與期待來到了青雲道院。
在這裡,她遇見了師父,擁有了一群從未擁有過的聊得來的朋友。
在她恢復記憶後,溫郗前十八年內擁有過的愉快少之又少,得到過的關懷善意近乎於無,而那些人以各種方式一個個離去……
寄予溫郗最多快樂自在的地方,如今只剩一個青雲道院。
守護啟明洲、守護岱輿溫氏是她職責所在,她亦甘願負重。
可唯有護住青雲道院這一事中,夾雜著溫郗藏了又藏的私心。
秦優皺眉:「這孩子啊,真像她父母,重情。只是……她太不在意自己了……」
後面半句,秦優下意識將聲音放的極低。
可話還沒說完,她便後悔了,不想讓墨微塵聽到,也不想讓虞既白聽到,以免他們想到溫執玉與顧月明會傷心。
但墨微塵還是聽到了。
他低眉看著自己的道珠雙殛,沉默了片刻後輕輕嘆道:「這就是溫郗啊……不然,也不會自創了無我道。」
「有時候我都懷疑,這孩子所做的一切選擇是不是都為奔著成為神明去的。」
「成為……令天道滿意的神明……」
人群有些混亂,秦優沒聽清墨微塵嘟囔的什麼,便又反問了一句:「你說什麼?」
「沒事,」墨微塵聳了聳肩,拉著秦優往人群外走去,「走了,回包間,事情還沒結束呢,那群兔崽子也該訓一訓。小白,你記得帶上院長!」
虞既白點點頭,指揮著萬壑寧光琴又扛起了雲想衣,跟在墨微塵秦優身後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