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笑笑,氣氛正融洽。
安四嬸正講著村里最近發生的趣事,逗得大家前仰後合。
連一向嚴肅的張振邦,嘴角也帶著輕鬆的笑意。
偶爾給身邊的安母夾一筷子她愛吃的菜。
就在氣氛正好的時候,院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
一個瘦高、顴骨突出的身影有些侷促地站在那裡,是安建軍。
他臉上帶著勉強的笑容,手裡拎著半網兜看上去蔫巴巴的蘋果。
他一出現,屋裡的氣氛好像被冷風吹了一下,瞬間冷了幾分。
安母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安青山和林素素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過年時,劉翠蘭在村里編排安母和張振邦的閒話,被林素素和安青山當場撞見,鬧得很不愉快。
這會兒安建軍上門,准沒好事。
「喲,都在呢?聽說青山你們回來了,我來看看。」
安建軍的聲音乾巴巴的,眼神飛快的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精準地落在了張振邦身上。
那眼神裡帶著一種刻意擺出的熱絡。
屋裡的說笑聲像是被掐斷了似的。
安大伯和安四叔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默默放下了筷子。
安母礙於情面,還是站起身,語氣卻比剛才淡了不少。
「是二哥啊,吃了沒?」
「吃過了,吃過了。」
安建軍嘴上說著,腳步卻挪了進來,把蘋果放在牆角。
「沒啥好東西,給孩子嘗嘗。」
那蘋果的品相,跟他臉上的笑容一樣勉強。
氣氛明顯變得冷清而尷尬。
安建軍家和他們家因為劉翠蘭那張嘴,關係早就有了裂痕。
他這突然上門,還拎著點寒酸的東西,顯然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老二坐吧。」
安大伯拉了個板凳給他。
安建軍訕訕地坐下。
他的目光幾乎黏在張振邦身上,搓著手,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開口道。
「那個,張大哥是吧?早就聽說您了,一直沒得空來見見。您這氣色,可真好啊!」
張振邦面色平靜,對他點了點頭。
「安同志,你好。」
他語氣裡帶著距離感。
安建軍像是沒察覺到這疏離,或者說他刻意忽略了。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語氣裡帶著點套近乎的意思。
「張大哥,我今兒個來,是實在沒法子了,想求您幫個大忙。」
「老二你這是幹嘛!」
安大伯臉黑了。
堂屋裡徹底安靜了。
孩子們似乎也感受到了大人之間那種緊繃的氣氛,連最皮的全全都老實了,眨巴著眼睛看著。
安母心裡冷哼了一聲,預感到他要說什麼。
林素素低下頭,不想看二伯那副嘴臉。
「什麼事?你說說看。」
張振邦語氣依舊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但熟悉他的人能感覺到,他身上的隨和已經收了起來。
安建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語速飛快,甚至帶著點訴苦的意味。
「是我家大兒子,路生!您可能不知道,這兩年知青返城了,我家路生的工作被頂了,年紀輕輕就下崗了!城裡崗位緊俏,他又是鄉下的,沒啥門路,到處碰壁!
這都在家閒晃大半年了,媳婦兒也回娘家了,人都快憋出毛病來了!我這當爹的,看著心裡跟刀絞似的!」
他越說越激動,臉上滿是愁雲。
眼睛緊緊鎖住張振邦。
「張大哥,我聽說您認識的人多,在城裡是能說得上話的人物!您看能不能抬抬手,幫路生找個工作?啥活兒都行!只要有個班上,能賺錢就成!我們全家都念您的大恩大德!」
他說完,充滿期盼地看著張振邦,仿佛對方一點頭,他兒子的人生就能立刻迎來轉機。
連帶著他們家也能揚眉吐氣。
安母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她想起過年時劉翠蘭那些污糟話,現在安建軍還有臉來求張振邦?
安青山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林素素則覺得一陣反胃。
安大伯和安四叔都低著頭,沒吭聲。
臉色也不太好看了。
老二太丟人了!
在所有人複雜的目光注視下,張振邦沉默了幾秒後,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水。
然後看向安建軍,目光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安同志,你的難處我聽到了。孩子沒工作,做父母的著急這是可以理解的嘛。」
安建軍一聽,臉上立刻露出高興的笑來,他以為有戲,腰杆都不自覺地挺直了些。
但張振邦話鋒一轉,沒有任何餘地的說道。
「但是,這個忙,我幫不了。」
安建軍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嘴唇哆嗦了一下。
張振邦沒有給他插話的機會,繼續解釋道。
「第一,我張振邦做事,有我的原則和紀律。不能,也不會利用以前的關係去辦這種私事。這是底線。」
「第二,」
他看向安建軍,眼神銳利了些。
「現在知青返城安置是國家大事,有統一的政策和流程。廠里不可能無緣無故的裁人,都是根據平時表現來的」
「第三,」
他頓了頓,客觀的給出自己的建議。
「路生還年輕,有手有腳,有文化。暫時的困難需要他自己去克服。我可以建議他去參加技能培訓,或者多留意招工信息。靠自己本事立足,比什麼都強。」
一番話,條理清晰,有理有據。
既堅持了原則,也徹底堵死了安建軍的念想。
但安建軍不接受。
巨大的失望和被拒絕的難堪,瞬間衝垮了他剛才刻意擺出的卑微,轉而變成了惱羞成怒。
他想起了自己婆娘說過的話,一股邪火直衝頭頂。
他猛地站起來,臉色漲紅,指著張振邦,聲音尖厲起來,帶著指責。
「原則?紀律?張振邦!你說得好聽!合著不是你家孩子在家閒著被人看不起!我們小門小戶的,就活該求告無門是吧?
過年的時候我婆娘不過說了幾句閒話,你們就記恨到現在?就這麼點小事都不肯幫忙?你這心眼也太小了!」
他這話一出,等於是把之前那層遮羞布徹底撕破了!
直接把劉翠蘭造謠的事和現在求工作綁在了一起,變成了挾怨報復!
「安建軍你胡說八道什麼!」
安母氣得渾身發抖,猛地站起來。
「哼!你對得起青山他爹?」
「滾出去!別髒了我家的地!」
安青山也怒了,臉色鐵青。
林素素冷冷地看著安建軍,只覺得這人不可理喻。
張振邦卻並沒有動怒,他甚至抬手示意安母和安青山稍安勿躁。
他看著氣急敗壞的安建軍,目光平靜,反而讓安建軍的氣勢莫名矮了一截。
「安建軍同志,」
張振邦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拒絕你,和你家裡人之前說過什麼、做過什麼,沒有任何關係。這是我做人的原則,一以貫之。
今天就算來的是我親兄弟,我也是一樣的回答。如果你非要把兩件事混為一談,那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最後的勸誡。
「路生的工作,終究要靠他自己。你把心思用在正道上,比在這裡胡攪蠻纏強。」
安建軍被噎得沒話說,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看看滿屋子的人,就連大哥和四弟都不幫自己說話。
再看看張振邦,安建軍只覺得前所未有的孤立和難堪。他今天這臉,是丟盡了!
「好!好!你們清高!你們了不起!算我安建軍白來這一趟!咱們走著瞧!」
他猛地一跺腳,像是要發泄所有怒氣,轉身就往外沖,連放在牆角的蘋果都一腳踢開了,蔫巴巴的蘋果滾了一地。
「老不要臉的,誰稀罕你的爛蘋果!」
安紅英早就憋不住了,撿起來一個蘋果朝著安建軍背影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