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狗蛋回到邵家莊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村子靜悄悄的,只有幾聲狗叫。
他沿著那條土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渾身疼得厲害,每走一步都齜牙咧嘴。
安青山那幾皮帶抽得狠,背上、屁股上、大腿上全是青紫的印子,走起路來像踩在刀尖上。
邵家的院子在村東頭,三間土坯房,院牆塌了一截,也沒人修。
邵狗蛋推開院門,堂屋裡亮著燈,他爹邵鐵成正坐在桌前喝酒,臉喝得通紅,桌上擺著一碟花生米,幾根黃瓜。
後媽劉桂蘭坐在旁邊納鞋底,看見邵狗蛋進來,手裡的針停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一撇,冷笑了一聲。
「喲,這不是咱們家的大少爺嗎?回來了?」
她的聲音尖尖的,像刀子刮玻璃。
「不是去投奔你富貴親戚了嗎?怎麼著,人家不要你?」
邵狗蛋低著頭,不說話,一瘸一拐的往裡走。
劉桂蘭看見他那副模樣,眼睛一亮,放下手裡的鞋底,站起來圍著他轉了一圈。
「哎呀呀,這是怎麼了?讓人打了?你舅不是大老闆嗎?怎麼不護著你?」
她伸手戳了戳邵狗蛋胳膊上的淤青,邵狗蛋疼得嘶了一聲,縮了縮胳膊。
「你別碰我!」
劉桂蘭嘖嘖出聲。
「你看看你看看,被打成這樣。你不是說安青山是你親舅嗎?親舅能下這麼狠的手?」
邵狗蛋咬著牙,還是不說話。
劉桂蘭越說越來勁。
「我早就說了,人家現在是發財了,眼皮子高了,哪還認得你這個窮親戚?你還巴巴地湊上去,丟人現眼。」
邵鐵成端著酒杯,眯著眼看著兒子,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他放下酒杯,擦了擦嘴。
「過來。」
邵狗蛋走過去,站在他面前。邵鐵成站起來,伸手掀開他的衣服,看見那些青紫的印子,眉頭皺了起來。
「安青山打的?」
他的聲音低低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邵狗蛋點點頭,眼眶紅了。
「爹,我好好幹活,他嫌我幹得不好,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用皮帶抽我。」
他沒說實話,但也沒完全撒謊。
安青山確實當著很多人的面打了他。
但至於為什麼打,他一個字都不提。
「他奶奶的!」
邵鐵成坐回去罵了一聲,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劉桂蘭在旁邊陰陽怪氣。說。
「人家是大老闆,打你個窮小子怎麼了?打了也白打。你還想告他?你告得贏嗎?」
邵狗蛋低著頭,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劉桂蘭又說。
「你爹還指望你攀上這門親戚呢,這下好了,親戚沒攀上,倒被打了一頓。咱們家這臉,都讓你丟盡了。」
邵鐵成把酒杯往桌上一頓,聲音沉了下來。
「行了,少說兩句。」
劉桂蘭撇撇嘴,不說話了。
但眼睛裡的幸災樂禍藏都藏不住。
邵鐵成看著兒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安青山那個礦,有多大?」
邵狗蛋愣了一下。
「挺大的,山上全是機器,卡車一輛一輛地往外拉石頭。」
邵鐵成又問。
「那石頭裡,真有金子?」
邵狗蛋點點頭。
「有,我聽工人說,品位還不低。」
邵鐵成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眼睛眯起來,不知道在想什麼。
劉桂蘭在旁邊看著他的表情,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鐵成,你是不是有什麼主意?」
邵鐵成沒理她,看著邵狗蛋。
「安青山打你的時候,有人看見了?」
邵狗蛋點點頭。
「全礦的人都看見了。」
邵鐵成的眼睛亮了。
「你明天去鎮上,找個大夫看看,把傷情證明開了。」
邵狗蛋愣住了。
「開那個幹嘛?」
邵鐵成冷笑一聲。
「幹嘛?打了你,不能白打。他不想認你這個外甥,行,那就拿錢來。」
邵狗蛋看著爹,心裡忽然有點慌。
他知道爹不是什麼善茬,但沒想到他會打這個主意。
「爹,你要去找我舅?」
邵鐵成瞪他一眼。
「什麼你舅?人家不認你,你叫什么舅?他就是個外人。」
劉桂蘭在旁邊聽著,眼睛也亮了。
「鐵成,你是說……讓他賠錢?」
邵鐵成點點頭。
「安青山現在是大老闆,有的是錢。他打了人,就得賠。不賠,咱們就去找報社,找電視台,把他打人的事抖出去。他一個開礦的,名聲壞了,看他還怎麼幹。」
邵狗蛋站在那裡,看著爹和後媽你一言我一語地商量著怎麼敲詐安青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想開口說點什麼,但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安青山打他的時候,眼裡那種厭惡和失望,想起自己蹲在院門口哭著求收留卻被抬走的狼狽。
他的心裡湧起一股恨意。
安青山,你不仁,別怪我不義。
第二天一早,邵鐵成就帶著邵狗蛋去了鎮上。
鎮衛生院的大夫看了看邵狗蛋身上的傷,開了個證明,上面寫著多處軟組織挫傷。
邵鐵成把那張紙疊好,揣進兜里,拍了拍,滿意的點點頭。
「走,去寨子村。」
邵鐵成騎著自行車,邵狗蛋坐在后座上,父子倆一前一後,往寨子村的方向騎。
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邵狗蛋被顛的渾身疼,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到了寨子村,邵鐵成把自行車停在村口,帶著邵狗蛋往裡走。村里人看見邵狗蛋,都指指點點的。
邵狗蛋低著頭,不敢看他們。
邵鐵成倒是不在乎,昂著頭,走得很是理直氣壯。
到了安家門口,邵鐵成站定,看著那棟三層小樓,眼睛裡的貪婪藏都藏不住。
他推了推門,門沒鎖,他大步走了進去。
安母正坐在院子裡擇菜,看見邵鐵成走進來,後面跟著狗蛋忍不住皺眉。
「你們出去!」
邵鐵成笑了笑。
「娘,你不認識我了?我是鐵成,狗蛋他爹。今天來我是想找青山談談。」
安母看著邵鐵成,又看了看邵狗蛋,手裡的菜掉在了地上。
「誰是你娘!滾出去!你找青山幹什麼?」
邵鐵成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行,不喊娘,嬸子,青山打了我兒子,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你看看,把孩子打成什麼樣了?」
他把邵狗蛋拉過來,掀開他的衣服,露出那些青紫的印子。
安母看了一眼。
「他該打。他欺負工友,仗勢欺人,青山打他是管教他。」
邵鐵成冷笑一聲。
「管教?他算老幾?他有什麼資格管教別人的兒子?」
安母氣得手都在抖。
「你……你還有臉說?你兒子什麼德行你不知道?他跑到礦上撒潑耍賴,青山給他工作,他不好好干,還欺負人。打他都是輕的!」
邵鐵成站起來,聲音也高了。
「嬸子,我敬你是長輩,不跟你吵。但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青山打人,得給個說法。要不賠錢,要不我就去找報社,把這事抖出去。到時候,看誰臉上不好看。」
安母氣得說不出話來,指著門口。
「你走!你走!我們家不歡迎你!」
邵鐵成站著不動。
「嬸子,我不是來找你吵的。我是來找青山的。青山不在,我就等他回來。」
正說著,院門被推開了。
安青山大步走進來,後面跟著林素素。
安青山看見邵鐵成,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你來幹什麼?」
邵鐵成轉過身,看見安青山,臉上堆起笑。
「青山,你可算回來了。我等你半天了。」
安青山冷冷看著他。
「我問你,你來幹什麼?」
邵鐵成把邵狗蛋拉過來。
「青山,你看看,你把孩子打成什麼樣了?他還是個孩子,你下這麼重的手?」
安青山看了一眼邵狗蛋,目光冷冷的。
「他欺負工友,仗勢欺人,我打他是輕的。」
邵鐵成的臉色變了。
「安青山,你別太過分。你打了人,還有理了?」
安青山看著他。
「你想怎麼樣?」
邵鐵成從兜里掏出那張傷情證明,在安青山面前晃了晃。
「這是醫院的證明!你要是識相,拿錢出來,這事就算完。你要是不識相,我就去找報社,去找電視台。你是大老闆,名聲要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