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胡同口，林素素熄了火，扭頭看了一眼后座的大丫。
大丫還坐在那兒，眼睛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路燈的光昏昏黃黃的，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映的柔和了些。
但眼睛還是紅的，腫腫的，一看就是哭過的痕跡。
「到了，下車吧。」
林素素輕聲說。大丫回過神來，點點頭，推開車門下了車。
林素素跟在她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往院子裡走。
胡同里靜悄悄的，只有遠處誰家的收音機還在響，咿咿呀呀的京劇，被夜風吹得斷斷續續。
推開院門，堂屋的燈亮著。
安母坐在沙發上，聽見動靜安母抬起頭，看見大丫進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姥姥我回來了。」
「哎！你這丫頭！」
安紅英從裡屋出來，手裡還攥著紙巾，眼睛紅紅的。
她看見大丫，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母女倆對視了幾秒，安紅英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你還知道回來？」
她的聲音又尖又啞，像砂紙擦過玻璃。
大丫低下頭，不說話。
安紅英走過來，指著女兒，手指都在抖。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住在學校不回家，電話不接，我去找你你躲著不見，你心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媽？」
大丫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但她咬著嘴唇沒出聲。
安紅英越說越氣，聲音越來越高。
「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供你上大學，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為了一個男的，連媽都不要了？」
安母站起來，走過來拉住安紅英。
「紅英，你少說兩句。孩子剛回來，你讓她歇口氣。」
安紅英甩開安母的手。
「娘，你別管。我今天非得把話說清楚。」
她看著大丫。
「你說，你跟那個李建平，到底分不分？」
大丫抬起頭，眼淚汪汪的看著她。
「媽，我……」
安紅英打斷她。
「你別叫我媽！你心裡還有我這個媽，你就跟他分了！一個窮小子，拿什麼養你？你跟著他，以後喝西北風去？」
大丫的眼淚嘩嘩的流。
安母在旁邊急得直跺腳。
「紅英，你好好說話，別罵孩子。」
安紅英不聽，還要再說。
張振邦從屋裡出來了。
「紅英你少說兩句！」
原本張振邦是不打算摻和進來的。
可聽到吵起來，張振邦還是不忍心。
大丫也算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
林素素走過來，拉住安紅英的胳膊，聲音不大，但很穩。
「姐，你跟我出來一下。」
安紅英看著她不情願的說道。
「素素，你別攔我。」
林素素搖搖頭，繼續拉著她往外走。
「我沒攔你。你跟我出來，我有話跟你說。」
安紅英看了看林素素，又看了看大丫，終於跟著林素素走出了院子。
門廊下，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安紅英靠在牆上，捂著臉，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林素素站在安紅英旁邊，沒說話。
等她哭了一會兒，林素素才開口。
「姐，你這樣不行。」
安紅英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那我怎麼辦？我看著她往火坑裡跳，我不管？」
林素素搖搖頭。
「不是不管，是不能這麼管。你越罵她，她越倔。你越逼她，她越往那個李建平身邊跑。到時候，她真不回家了，你怎麼辦？」
安紅英愣住了。
林素素繼續說。
「大丫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你給她點時間，讓她自己想清楚。也許她現在還不懂什麼是愛情，等她明白了，自己就分手了。但你要是逼急了，她反而覺得全世界都反對她，就那個李建平對她好，你說她會選誰？」
安紅英不說話了。
她靠在牆上，閉著眼睛，眼淚從眼角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林素素遞給她一張紙巾。
「姐，你想想你年輕的時候。咱娘不同意你嫁給邵鐵成，你聽了嗎？你不也沒聽？那時候你心裡怎麼想的？是不是覺得全世界都不理解你，就邵鐵成對你好？」
安紅英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睜開眼睛，看著林素素，嘴唇哆嗦著。
「素素，你……」
林素素握住她的手。
「姐，我不是揭你的短。我是想說，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越攔，她越往前沖。你不如退一步，讓她自己去想，去判斷。她是你閨女，你養大的，她不會讓你失望的。」
安紅英沉默了很久。
夜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的。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聲音低得像蚊子叫。
「素素，我怕。我怕她走我的老路，我怕她吃苦。」
林素素攬住她的肩膀。
「姐，我知道。但你不能替她走路。你得讓她自己走。」
安紅英點點頭，擦了擦眼淚問道。
「那現在怎麼辦？」
林素素說。
「今晚讓大丫住我這兒。你回去冷靜冷靜，明天再談。」
安紅英猶豫了一下。
「她願意嗎？」
林素素笑了。
「我去跟她說。」
林素素轉身進了院子。
大丫還站在堂屋裡，安母拉著她的手不知道說著什麼。
孩子們都被吵醒了，一個個站在房間門口一臉懵。
林素素走過去，拉著大丫的手。
「大丫，今晚你住舅媽這兒。讓你媽先回去，你們母女倆都冷靜冷靜。」
大丫抬起頭，看了看林素素，又看了看門口的方向，安紅英站在門廊下，沒有進來。
大丫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但她點了點頭。
「舅媽，我聽你的。」
林素素摸摸她的頭。
「好孩子。」
安紅英走了。
林素素送她到門口，看著她上了車，車燈亮起來，慢慢駛出胡同。
林素素站在門口，看著那兩盞尾燈消失在夜色里，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去。
大丫一個人坐在沙發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林素素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餓不餓？我給你下碗面？」
林素素問。
大丫搖搖頭。
「舅媽，我不餓。」
林素素看著她。
「那你想跟舅媽說說話嗎？」
大丫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舅媽，我不是故意惹我媽生氣的。」
大丫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
「我知道我媽是為我好。她怕我吃苦。可是舅媽，我不怕吃苦。我願意跟他一起努力。」
大丫抬起頭，看著林素素。
「舅媽，你說我錯了嗎？」
林素素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大丫，你沒錯。你媽也沒錯。」
大丫愣住了。
林素素說。
「你沒錯，是因為喜歡一個人沒有錯。你媽沒錯，是因為她擔心你也沒有錯。錯的是你們倆都不會好好說話。你媽一開口就罵，你一聽就躲，你們倆誰也不讓誰，事情就越來越糟。」
大丫低下頭，不說話。
林素素又說。
「大丫，舅媽在學校就說了不攔你。也說了你別把學習落下。不管你跟李建平怎麼樣，你的學業不能耽誤。這是你的底牌，誰也拿不走。」
大丫點點頭。
「舅媽，我答應你。」
林素素笑了，摸摸她的頭。
「行了，不早了，去睡吧。今晚你去和安安一屋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