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感受著這個記憶中那個勇者的情緒。
狂喜,激動,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和大部分剛被召喚來的勇者一模一樣。
畫面一閃。
勇者在勇者協會裡奮力殺敵。
劍起劍落,一隻只魔物倒下。
等級提升,技能變強,同伴越來越多。
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眼神里的光芒越來越亮。
畫面再閃。
戰場。
無邊無際的戰場。
天空是暗紅色的,大地鋪滿屍骨。
魔王軍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勇者站在屍山血海之中,渾身浴血,但眼睛亮得驚人。
畫面又一閃。
一座魔將的寶庫。
金銀財寶堆積如山,魔法器物琳琅滿目。
勇者在寶庫里翻找著,然後他突然停下,眼睛死死盯著角落裡一塊不起眼的石頭。
淡黃色的,拳頭大小,散發著微弱的光。
黃昏石。
和自己在山頂上獲得的那塊,一模一樣。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縮。
記憶中的勇者伸出手,握住那塊黃昏石。
那股狂喜的情緒再次湧來,比被召喚時更加強烈。
畫面繼續。
勇者融合了黃昏石。
他的力量暴漲,在戰場上大殺四方。
一個魔將,兩個魔將,三個魔將……他親手斬殺了數名魔將,立下赫赫戰功。
他的名字傳遍整個大陸,無數人敬仰他,崇拜他,把他當成英雄。
等級突破了。
一百級。
半神領域。
畫面到這裡,開始變得奇怪起來。
勇者不再討伐魔物了。
他住在豪華的宮殿裡。
享受著美酒佳肴。
身邊圍繞著無數侍從和美女。
他的臉上依舊是笑容,但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樣了……
他墮落了。
林默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然後,畫面再次一閃。
勇者死了。
不是戰死,是老死。
他被一道光接走,去往神界。
林默以為記憶到此結束。
但那股情緒突然變了。
驚恐。
無邊的驚恐。
記憶中的勇者抬起頭,看著眼前的東西。
林默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團不可描述的虛無。
沒有形狀,沒有邊界,只有無盡的深邃和冰冷。
神。
這就是神。
勇者在這個東西面前,連形狀都沒有資格看清。
他只是驚恐地瞪大眼睛,發出最後一個疑問:
「神……神明,為……什麼!?」
沒有回答。
林默感覺到勇者的生命力在急速流逝。
一秒,兩秒,三秒——然後徹底消失。
死了。
就這麼死了。
但記憶沒有停止。
林默依舊「看」著那片虛無。
他看見那團虛影緩緩伸出手,從勇者消散的身體裡,取走了某樣東西。
黃昏石。
那團虛影握著黃昏石,喃喃自語。
那聲音虛無縹緲,像是從極遠處傳來,又像是直接在腦海中響起:
「黃昏之後,便是黑夜。」
它頓了頓。
「去給下一個勇者,帶來黃昏吧。」
話音落下,那團虛影隨手一扔。
黃昏石從神界墜落,穿過雲層,穿過天空,穿過無數空間——
最後化作一道精純的能量,落在這座沉默者山脈的山頂。
記憶戛然而止。
林默猛地睜開眼。
山頂還在。
殷血還在。
黃昏石還在眼前懸浮著。
剛才那一切,不過是一個瞬間。
他低頭,看著那塊淡黃色的石頭。
黃昏之後,便是黑夜。
去給下一個勇者,帶來黃昏。
林默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那塊淡黃色的石頭,看著它緩緩旋轉,散發著看似溫暖實則冰冷的光。
那光芒照在身上,突然不再溫暖了。
它像是一隻眼睛,在暗中窺視。
像是一隻手,在悄悄伸過來。
這就是黑劍一直抗拒的原因。
它不想融合黃昏石。
它知道黃昏石的真相。
林默抬起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黑劍。
那柄劍在他手裡微微震顫,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那嗡鳴里有太多東西。
警惕,抗拒,還有一絲隱約的……詢問?
它也在等。
等林默做決定。
林默閉上眼。
他能感覺到黑劍和黃昏石之間的聯繫已經到了最後關頭。
那根蛛絲般的連接已經變得粗壯,兩股力量正在彼此滲透。
再有幾個呼吸,融合就會徹底完成。
他有兩個選擇。
要麼立刻終止。
切斷聯繫,放棄黃昏石。
把這塊燙手山芋扔在這裡,自己帶著周躍的刀下山。
要麼繼續融合。
不管那什麼狗屁神明。
不管那個「黃昏之後便是黑夜」的詛咒。
把這石頭裡的力量,全部占為己有。
林默沉默了。
殷血在旁邊看著他的表情,沒有出聲。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知道林默現在正在做一個重要的決定。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林默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揚。
但那雙眼睛裡,突然多了一些東西。
那是他在古木城教堂第一次拔劍時的眼神。
是他在灰燼要塞面對暗精靈大軍時的眼神。
是他站在競技場中央,看著那三名半神時的眼神。
「有什麼好怕的?」
他開口,聲音很輕,但很穩,對著黑劍說道。
「大不了,把那什麼狗屁神明,也殺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黑劍猛地一震!
一股狂暴的力量從劍身湧出,化作無數道粗大的黑色鎖鏈,朝著黃昏石撲去!
那鎖鏈比林默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要多,都要粗,都要瘋狂。
它們如同無數條黑色的毒蛇,瞬間把黃昏石死死纏住,勒緊,擠壓!
這一幕,林默只在黑劍改造技能的時候見過。
那是黑劍在用自己的意志干預,在強行改變什麼東西的形態。
但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劇烈,都要霸道。
黃昏石劇烈震顫,發出刺耳的嗡鳴。
它想要反抗,想要掙脫,想要逃開。
但那些黑色鎖鏈越纏越緊,越纏越密。
咔嚓。
一聲細碎的裂響。
黃昏石上,出現了一道裂縫。
咔嚓,咔嚓,咔嚓。
裂縫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淡黃色的光芒從裂縫中透出來,忽明忽暗,像是在掙扎,又像是在哀嚎。
然後——砰!
黃昏石碎了。
不是裂開,不是破開,而是碎成了無數細小的粉末!
那些粉末依舊被黑色鎖鏈緊緊包裹著。
一點一點擠壓,一點一點碾碎。
最後化作最純粹的能量,一絲不剩地被吸入黑劍之中!
這不是融合。
這是吞噬。
是單方面的主宰。
是讓對方徹底消失,不留任何痕跡。
黑劍劇烈震顫,劍身上的光芒忽明忽暗。
林默能感覺到一股龐大的力量正在從劍身湧入自己體內。
那是黃昏石的全部,是無數年來積累的所有能量。
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半神之基!
那股力量在他體內瘋狂涌動,沖刷著他的四肢百骸。
他感覺到自己和黑劍之間的聯繫在加深,在變得前所未有的緊密。
那不是主人和武器的關係,而是更深的、更本質的連接——像是同一個人。
像是同一個靈魂。
同時,他感覺到自己對於殺戮的理解,突然變得不一樣了。
以前,殺戮是手段,是工具,是達成目的必須做的事。
他知道殺人是錯的,但他必須殺。
但現在……
他「看到」了另一種東西。
那是一種法則。
是這個世界最深層的規則之一。
萬物皆有一死。
人,魔物,勇者,半神,甚至——神。
殺戮,只是將這種註定的宿命,提前而已。
與此同時,他屬性面板中,關於殺戮領域的描述,多了一行新的介紹:
【初步領悟殺戮法則:萬物皆有一死,殺戮只是將這種註定的宿命提前,此劍,可殺人,可殺神,可殺萬物。】
林默看著那一行字,沉默了很久。
殷血飛了過來,小臉上滿是擔憂。
「你怎麼樣了?剛才那動靜,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
林默轉過頭,看著她。
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很淡的笑。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周躍的刀插在腰間,黑劍安靜地懸在身側。
他抬起頭,看向山下那片被霧氣籠罩的斜坡,看向那些還在半山腰等著的人。
「不,我從未如此神清氣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