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停在半空中。
「你看見了我,卻選擇逃避嗎?」
羅德注視著眼前的南瓜頭。
「……」
南瓜頭沒有回答,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就像在等待著自己的死期。
「我應該教過你,既然已經邁出了腳步,那就鼓起勇氣走下去,不要沉浸在過去的悔恨中,徘徊不前。」
「當初我殺死了你的父母,是無可辯駁的事實,我接受了這一份罪孽,並堅定地繼續向前進。」
「因此我也能坦然地接受你的復仇,這是對你我而言最好的結局。」
羅德緩緩說道。
雖然具體的原因已不可追溯,但是他確實殺死的南瓜頭的父母。
所以對方向他復仇,是天經地義的事。
甚至那場雨夜的復仇戲碼,從開端到結局,都是他親自編排規劃。
羅德由始至終都在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他也希望對方能夠像既定命運里那樣,走出這個仇恨的死循環。
這次回歸,他其實下意識地想要與對方錯開,避免相見後重燃仇恨。
然而事與願違。
對方或許走出了仇恨的死循環,卻陷入了另一個躊躇不定的怪圈子。
「不一樣……」
南瓜頭裡,傳來沙啞悲愴的嘶聲。
宛如死者的呻吟。
「這可不像是你說的話。」
羅德散去了手中的以太之劍。
他能理解對方的心情。
對方刺穿他胸膛時的表情,他記憶猶新。
比死亡還要痛苦,比深淵還要沉重。
「你如今在做什麼?既沒有繼續向我復仇,又沒有邁向新的道路,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我……已經沒有資格……」
「我不想再重複第三遍,決定資格的不在你,而在我。」
羅德一字一頓道。
「盧娜,你是我的弟子。」
「……」
躲藏在南瓜頭下的身影猛地一顫。
她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量,癱軟地坐在地上。
巨大的南瓜頭從她的頭上滾落,稍顯乾枯的長髮披散,發梢間泛著熠熠生輝的月華。
曾經不修邊幅的弟子,也留起長發了啊。
羅德心生慨嘆。
……
我又搞砸了一切。
盧娜蜷縮在角落裡,陷入無盡的黑暗中。
那個雨夜發生的事還歷歷在目。
直到現在她都還沒能走出。
她的老師。
那個拯救她的人。
那個最關心她的人。
那個她最愛的人。
而現在,或許是殺死羅德的報應。
所有人都離她而去,只剩她一個人獨自活在這絕望的世界中。
強烈的孤獨與寂寞侵蝕著她的心,曾經的記憶正在模糊遠去。
令她產生前所未有的恐懼。
害怕自己會將羅德與大家的記憶遺忘。
於是,盧娜就像孤魂野鬼般,在學院裡遊蕩。
她行走於學院裡每一個熟悉的角落,不斷尋找著曾經的記憶,牢牢地刻印在自己的腦海里。
有時被其他人撞見,她就用月光的術式,掩蓋自己的行蹤。
她不想與任何人接觸。
直到某天夜晚。
她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被她殺死的、已經成為她畢生夢魘的羅德教授,竟然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盧娜難以置信地窺探著這一切。
她敢肯定,那就是羅德本人沒錯。
羅德還活著。
盧娜的心中浮現出強烈的驚喜,眼裡重新泛起了光,就像從地獄回到了人間。
她恨不得大聲歡呼著,衝到羅德面前,追問對方的狀況。
可是當她看到羅德身邊的安潔時。
她又望而卻步。
是啊。
安潔救了羅德。
而她卻是殺死羅德的兇手。
自己真的有資格出現在羅德面前嗎?
答案不言自明。
如果盧娜識相的話,這時候就應該老老實實地離開,不要再出現在羅德面前。
可是她真的好不甘心。
就算說她卑鄙也好,說她不要臉也罷。
她都沒有辦法決絕地離去。
於是。
曾經天不怕地不怕的盧娜死去了。
卑鄙的盧娜既沒有出去見人的勇氣,也沒有捨棄一切的決心。
只得像一隻蟲子,躲在陰暗的角落裡,遠遠地窺探著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哪怕只是看見一眼,都能給她空虛的內心帶來慰藉。
偶爾看到羅德與安潔親近互動。
她也會產生一種強烈的嫉妒。
但是這種嫉妒很快又會變成痛苦與失落,折磨著她的身心。
所以當她被羅德看見時,她選擇了逃跑。
她沒有臉面去見對方。
害怕對上羅德的目光。
無論目光中充斥著憎惡,亦或是原諒。
她都難以承受。
遺憾的是,她終究無法逃過羅德的追蹤。
逃無可逃的她,看著羅德抽出了劍,忽然產生了一種明悟。
她放棄了掙扎。
坦然赴死。
然而劍終究沒有刺向她。
在半空中就停了下來。
盧娜透過南瓜頭窺探羅德。
三年時間並沒有在對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羅德依然保持著過去的傲慢與風度,眼神古井無波,透著一種胸有成竹的冷靜與從容。
仿佛沒有任何事情能夠難倒對方。
「你看見了我,卻選擇逃避嗎?」
羅德沒有怪罪她,也沒有原諒她。
反倒像曾經那樣秉公直言,一視同仁地對她說教。
但是。
盧娜很開心。
比起一昧的原諒,這種公正的責備更令她如釋重負。
可惜她已經沒有資格了。
做出那種恩將仇報之事的她,又有什麼資格留在老師身邊呢?
直到……
「盧娜,你是我的弟子。」
羅德說道。
這是一個陳述句,訴說著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
瞬間擊穿了盧娜最後的心防。
我是老師的弟子……
盧娜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
在她的學生時代,她闖過了不知多少禍,每一次都是羅德幫她解決麻煩。
她曾不止一次詢問對方,為什麼要幫她到這種地步。
羅德的回答總是同一句話。
「你是我的弟子,老師維護弟子,不需要理由。」
這對盧娜而言,是莫大的救贖。
她無力的坐倒在地上。
用來遮擋臉面的南瓜頭也從頭頂滾落。
「老師……」
盧娜仰著臉,望著他的老師。
乾涸的眼眶中,久違地溢出熱淚。
「我該怎麼辦……」
……
羅德低頭看著痛哭流涕的盧娜。
內心有些愧疚。
他完全小覷了盧娜對他的深重感情,讓盧娜承受了弒師的莫大痛苦與壓力。
甚至他最後其實是自殺,盧娜純屬背鍋。
我這個人,滿腦子都是自己呢。
羅德心裡自嘲。
他向前走了兩步,單膝蹲在盧娜的面前。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就好。」
羅德伸出手輕撫盧娜的頭頂。
盧娜怔了怔。
緊接著哇的一聲,撲到了羅德的懷裡,失聲痛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