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歡迎回來。」
還是原來的配方,還是熟悉的味道。
羅德注視著眼前的安潔,知道自己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循環。
這是第幾次循環了呢?
羅德心想。
已經記不清了。
腦海中閃過混亂零碎的模糊畫面。
伴隨著各種各樣如附骨之蛆的負面情感。
最後定格在了那一夜,他與帝國女皇一起,見證了世界的毀滅。
羅德看向面前迎接自己的安潔。
沉默著。
開始重複之前經歷的一切。
被安潔關在地下室,與安潔一起共進晚餐,聽著安潔挽留他,與他聊起當年的舊事。
不同之處在於。
這一次,羅德選擇了留下。
仿佛認命了一般。
「就按你說的做吧,我們在這裡待上一百天。」
「老師?」
安潔很是驚訝。
但很快這種驚訝就被愉悅所替代。
「老師,你終於想通了嗎?我們就應該這樣,兩人一起度過這一百天。」
安潔抱緊羅德的胳膊。
就像是沉重的鐐銬,將羅德與自己死死地鎖在一起。
於是,羅德放下了所有包袱,開始了與安潔在地下研究室的同居生活。
研究室的規模不大,但設施十分齊全。
羅德每天,基本就是在研究室里,進行著記憶里的術式研究。
安潔則幾乎每時每刻都陪伴在他的身邊。
形影不離。
臉上一直洋溢著幸福的笑顏。
這是獨屬於兩人的小世界。
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做研究,一起閒話家常……
研究室外的一切,與他們再無任何關聯。
日子一天天過去。
很快來到了第九十九天。
天空中下起小雪。
在這冬雪祭的夜晚,羅德與安潔離開了研究室。
他們踩著積雪,來到附近的山頭。
兩人肩並著肩,坐在樹下的長椅上,望著眼前白茫茫的世界。
安潔呼出一口熱氣,伸手接住天上飄蕩的雪花。
「感覺整個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她倚靠著羅德的肩膀輕語。
隨後抬起頭,凝望羅德,臉上掛著淺淺的微笑。
「真希望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不需要理會其他人,只需要我們兩個人在一起就足夠了。」
這段時間的生活,對安潔而言,如夢似幻。
雖然絕大多數時候都是重複而平淡的日常。
但是也正是這種平淡與尋常。
令她深陷其中。
不可自拔。
「……」
羅德聽著安潔在自己耳邊的細語。
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世界的進程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我們不能永遠沉浸在對過去的眷戀之中,終歸要走出桎梏,向未來邁進。」
說著,羅德轉過頭注視安潔。
他看到了安潔溢於言表的幸福與快樂,就像做著不願醒來的美夢的小女孩。
無論是誰見了,恐怕都不願意將女孩從夢中喚醒。
然而,羅德還是狠下心做了。
不做不行。
「收手吧,安潔。」
羅德認真道。
安潔聞言一愣,眼中帶著疑惑。
「老師,我不是很理解你的意思。」
「時空回溯,你一直都在使用,不是嗎?甚至,這也不是我們第一次坐在這裡。」
羅德平淡地說出驚人的話語。
如同往水面投去石子,激盪起陣陣漣漪。
「……」
安潔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但很快,她又繼續強顏歡笑起來。
「老師,為什麼要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呢?今晚是冬雪祭,我們一起享受難得的幸福與寧靜不好嗎?」
「然後再讓一切回到原點嗎?」
羅德反問。
「……」
安潔不語。
「不要再演戲了,安潔。」
羅德一字一頓道。
「我知道這個世界正在不斷進行時空循環,也知道造成這一切的根源就是你。」
這不是懷疑。
是確信。
「你的【時空回溯】並不能直接作用於靈魂,這也是你無法復活死者的原因。」
「所以每一次時間循環,由於靈魂無法回溯,我們會逐漸積累精神疲勞,並且無法根除殘留在靈魂的深刻印象,產生既視感。」
「而決定性的證據,是地下室里的術式咒文。那並不是死者蘇生的復活術式,那其實是時空與記憶的複合術式。」
「我有印象,降臨會曾經用相似但劣化的術式,創造了一個循環的時空結界。」
「如此想來,你才是這個術式的創造者。」
說到最後,羅德的聲音鏗鏘有力。
隨著對靈魂術式的深入研究,沉睡在靈魂中的畫面正逐漸復甦。
最終拼湊成一段重疊的記憶。
只要對比這些重複的片段,就不難看出。
安潔由始至終都知道時間循環,乃至於每一次與羅德夜話,都會聊起不同的往事。
並總是深信著,羅德最終會回到她的身邊。
「……」
安潔聽完羅德的分析。
啞然失笑。
「老師你說錯了,那確實是復活術式,只是被我用來回溯世界而已。」
她搖了搖頭,緊接著翹起嘴角,露出一個幽暗詭異的笑容。
「但是那又能怎樣呢?只要有老師你在我身邊,就算重複無數遍,我都能接受。」
「我不是說過很多次嗎?都怪老師之前擅自丟下我離去,所以我也只能出此下策,將老師留在身邊。」
「如果沒有老師,那這個世界再怎麼樣,又與我何干?」
「老師……羅德……就讓我們一起維持這永續的幸福吧……」
「無論什麼要求,我都一定會滿足你……」
安潔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病態的紅暈。
明明是可愛誘人的少女的嬌羞,卻讓人如同置身於徹骨冰寒的深淵。
仿佛被粘稠而沉重的恐怖所籠罩,就連靈魂都為之顫慄。
「……」
羅德發現自己搞錯了。
他一直以為,帝國女皇最難對付,安潔有點病嬌而已。
現在看來,安潔才是病得最重的,只是被對方巧妙地隱藏了起來。
她甚至可以將世界化作囚牢,將羅德困在永無止境的百日循環,只為了將他留在身邊。
這真的是人幹的事?
「老師,你還在堅持什麼呢?」
安潔伸出雙臂,箍著羅德的脖子,將嘴唇湊到羅德的耳邊,輕輕地吹著氣。
隱隱散發出香甜的氣息。
「我很清楚,老師你珍視著我,並不排斥我的親近。只要維持著這段循環,我們可以永遠地、永遠地在一起,再也不分離……」
羅德扭頭看向安潔。
那濕潤的眼眸,柔軟的紅唇,以及嬌媚熏紅的漂亮臉蛋近在咫尺。
他能夠清楚地聞到,安潔身上的淡淡清香。
眼前的安潔就像墜入愛河的嬌俏少女,向羅德傾訴著心中的愛意,想要將他永遠留在身邊。
讓人不禁懷疑,是不是臨死前的幻想。
但是。
羅德並沒有被安潔的外表欺騙。
儘管隱藏得很深,可他依然從安潔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縷微不可察的陰霾。
「為什麼要自暴自棄?」
羅德直勾勾地盯著安潔,面露肅容。
「你在絕望,你在恐懼。安潔,你在害怕什麼?世界的毀滅嗎?」
「……」
羅德的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
在他的銳利目光下。
安潔的內心猛地一顫。
故作輕浮的動作頓時停了下來。
羅德見狀,立刻就知道自己並沒有看錯。
他哪裡都沒去,而是與安潔一起留下,也是為了此時此刻。
於是,羅德乘勝追擊,語重心長道。
「無數次循環中,我都不斷在嘗試著拯救這個世界,而這一次,我不想拯救世界,我想拯救的是你,安潔。」
「你為我創造了一個不斷循環的牢籠,可實際上,被困在牢籠中的,恰恰是你自己。」
「你在害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