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她的夫婿叫溫子胥，是個科考落榜的秀才，後來入贅給柳生，便和柳生一起開辦學堂，教孩子們讀書。
其實柳生辦學堂，從未想過孩子們將來能有什麼大出息。
只是想讓他們學會寫自己的名字，學算術，至少將來算帳能算明白。
還要教會他們明白這世間的道理，分清善惡黑白。
「二位是？」其實溫子胥注意到他們許久了，先是在學堂門口看了好幾眼，隨後就在學堂對面的餛飩鋪坐下來，各自點了一碗餛飩。
他們像是在等什麼人，遲遲沒有等到。
一身書卷氣的溫子胥早就到了當父親的年紀，留有一些歲月的痕跡。
身著布衣，顏色未改。
眼前這對年輕的夫妻瞧著倒是面上，但若仔細看的話……
好像同他娘子畫像上的人有些相似。
不過他娘子的話已經有些念頭了，算算時間，畫中之人也早該老去，這世上相似之人何其多，應該是他多心了。
又恐這兩人不懷好意，怕是盯上了學堂里的孩子們，故此主動前來詢問。
「我瞧二位在學堂前徘徊良久，可是家中有孩子要來學堂讀書？」
「若是有的話，在我這裡報名即可，官府另有補助，窮苦人家的孩子也能讀書，不用交束脩。」
他先是試探，然後一雙眼睛盯著二人。
阿蠻一口餛飩噎在喉嚨里，倆都成精一樣的人了，哪兒能聽不出他話語裡的試探。
忙擺擺手說：「先生誤會了，我們夫妻二人遠道而來，聽聞寧州有一夫子聞名天下，便想要來看一看。」
「只可惜沒緣分，一直不曾見到那位夫子。」
溫子胥眼神依舊懷疑：「家妻出了院門，尚不在寧州。」
「啊？柳生不在寧州嗎？」
柳生？
叫得這般親昵，以前認識？
「姑娘認識我家娘子？」
「不、不認識，我只是剛好聽說過她的名字，你別誤會！」阿蠻趕緊擺手，這讀書人看上去老實巴交的，沒想到觀察力卻很強。
她同趙鄴不過是在學堂門口轉悠了會兒，就被他給『盯上』了。
其實也不怪他疑心重。
他同柳生結為夫妻，鄰里鄰居的閒話就從來沒有少過，阿蠻在來的路上也聽了些。
無非就是些什麼男子入贅女子，孩子隨母姓，諸如此類的話罷了。
阿蠻還很擔心，再這樣下去，這位溫子胥會不會對柳生心生怨氣，要說她心裡最放不下的，當然是柳生了。
曾歷經磨難的孩子長大後，知天下孩子們能平安長大有多不易，所以她才想給這些孩子們搭建一個庇護所。
哪怕不能撫平所有苦難，至少現在她在那些孩子們的心裡就是神明一樣的存在。
「原來是慕名而來，我家娘子約莫這兩日也就歸家了，二位若是不嫌難等，倒是可以再等上一等的。」
「那她現今何處？」阿蠻問。
「家妻在梁州講學。」
原來如此。
除去寧州，她偶爾還會去別的地方講學，世人稱她乃寧州第一位女夫子，教出來的學生謙遜有禮，不說多有學問，不說升官發財大富大貴。
但每個人都會在自己擅長的領域發光發熱，每個人都心懷正義。
「那……」
「父親。」阿蠻的話還未出口，門口過來兩名少年，男女皆有，長相與柳生頗為相似。
「母親來了信，說是不日就要抵達寧州了，一切安好。」
柳生回來了？
阿蠻與趙鄴對視一眼，皆是明了。
聽聞妻子歸家，溫子胥也很高興，扭頭就對二人說：「我家娘子……」
只是話剛出口，剛剛還坐在這裡吃餛飩的兩個人卻早就沒了蹤跡。
「父親在找誰？」
「咦，方才坐在這裡的這兩個人呢？」
「不曾看見過。」
少年老實回答，他們著急過來告知父親，去城外接母親回家，不曾注意到這裡的其他人。
「真是奇了怪了。」
溫子胥一臉莫名其妙，搖搖頭：「罷了，許是有急事走了。」
「走吧，隨我去接你們母親。」
城門口黃土飛揚，車隊和商隊陸續進了城。
柳生的馬車由姜家的商隊護送，一路上能避開不少麻煩。
「娘子。」
溫子胥此人，雖無大才能，卻是個脾氣極好之人。
柳生下了車有些恍惚，這一路回來，夜裡又開始被夢魘纏身，人看著也憔悴了些。
「娘子臉色看上去不太好，可是身子不爽？」
她搖搖頭沒說話。
阿蠻和趙鄴躲在人群里偷偷看，他們買了鬼臉面具戴在臉上，以此來遮擋面容。
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從馬車上下來的人，趙鄴輕拍她的手背：「別擔心，她現在過得很好。」
「我現在能也只能這樣偷偷看她了。」
說不難受是假的，她說：「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柳生應該都忘乾淨了。」
「時空的規則是不可逆的，同一個時空里，不可以同時出現兩個一樣的人。」要麼隱藏身份，鑽空子。
要麼被抹殺驅逐。
這個時代里的先皇帝趙鄴早就死了，即便再出現，也只能是另一個完全不相干的人。
「這個時代沒有我，所以就這樣遠遠看著她也挺好的。」
「娘子，你在看什麼？」溫子胥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裡只有擁擠攢動的人群，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我總覺得，我夢裡經常出現的那個人，好像來看我了。」
「娘子又說胡話了。」溫子胥扶著她下了馬車，無奈道：「夢裡的事情，如何能當真？」
娘子就是思慮太多，才會夜裡多夢。
還是太累了，學堂里那麼多孩子，她難免有看顧不過來的時候。
他與娘子共育一子一女，還有一個娘子未同他成婚時撿來的長女，如今也去了別處，一年能回來一次都算不錯了。
好在來往家書不曾斷過，孩子一切都好。
雖說是撿來的孩子，可絲毫不比自己親生的差。
生是恩，育也是恩。
生育這場恩情，全在於父母如何做，兒女便如何學。
若善待子女，子女亦會回報父母。
柳生從來不會要求自己的孩子們一定要有大作為，要有出息，只希望他們能夠長成明事理的正常人就行了。
哪怕只是個平庸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