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裹挾著濕氣吹過一座寧靜的漁村,岸邊蘆葦隨風起伏,沙沙作響。
逃亡路漫漫,風雲四人剛上了岸,一身狼狽還沒來得及洗去。
絕無神的「不滅金身」硬得像個烏龜殼,風雲合璧都敲不開個縫,這口惡氣憋在幾人心頭,咽不下又吐不出。
村頭老樹下,有個滿身橫肉的胖子正據案大嚼,油光鋥亮的豬蹄啃得吧唧作響。
聶風定睛一瞧,眼底頓時泛起喜色,忙引著眾人快步迎上前去,隔著老遠便抱拳高呼,
「豬皇前輩!不想竟在此處相逢!」
胖子聞聲抬頭,綠豆大的眼珠子卻只在聶風臉上打了個轉,便直勾勾粘在了楚楚身上,
「喲,哪來的俊俏小娘皮!」
豬皇嘴裡嚼著肥肉直冒油光,剛抓過豬蹄的膩手鬼使神差般便奔著楚楚圓潤的屁股蛋子摸了過去。
「呀!你幹什麼!」
楚楚嚇得小臉煞白,身子猛地往步驚雲懷裡一縮,像只受了驚的鵪鶉。
步驚雲面色驟冷,森寒殺氣自眉宇間隱隱透出,垂在身側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手背青筋暴起。
「前輩自重!」
一隻手橫空探出,穩穩扣住了豬皇的手腕。
聶風一臉無奈,壓低了嗓門勸道,
「前輩,這玩笑開不得。雲師兄脾氣可不比我,惹毛了他,你這身肥膘怕是不夠他砍的。」
「切,沒趣。」豬皇訕訕縮回手,戀戀不捨地在楚楚身上又剮了兩眼,
「老豬我就想沾沾喜氣,又不掉塊肉。」
話音沒落,賊溜溜的綠豆眼骨碌一轉,又落到了獨孤夢身上。
獨孤夢身子一顫,忙不迭躲到了聶風身後,拽著衣角不敢探頭,活像只受驚的小鹿。
「切,躲啥。」豬皇甩了甩手上的油星子,一臉的不屑,
「放心,老豬我有原則,摸過的屁股絕不摸第二回。」
這話一出,四下里死一般寂靜。
步驚雲冷若玄冰的面容罕見地抽搐,楚楚更是瞪大了美眸,驚愕得張著小嘴,久久未能合攏。
敢情獨孤姑娘...早遭了這肥豬的毒手?
最教人想不通的是聶風。
風神非但不惱,反倒是一臉尷尬苦笑,仿佛對這老不知羞的行徑早已習以為常。
「前輩,您就少說兩句吧。」聶風無奈搖頭。
「行行行,看在風老弟面子上,不跟這幫小輩計較。」
「話說回來。」
豬皇吐出塊骨頭,抹了把嘴,綠豆眼在四人身上掃了一圈。
「瞅你們一個個灰頭土臉,跟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似的,這是遭了什麼難?」
聶風聞言,不由得面露苦澀,拱手嘆了口氣。
「神州浩劫,絕無神染指中原,我與雲師兄聯手亦難撼其鋒芒,只得暫避一時......」
「是不是拿那老烏龜的『不滅金身』沒轍?」
豬皇嘿嘿一笑,油手在大肚皮上拍得震天響。
「跟我走,帶你們見個能破這金身的高人。」
豬皇在前引路,七繞八拐,終是帶著眾人扎進了一片重巒疊嶂間的深山老林。
林木森森處,一塊半人高的石碑突兀破土,「生死門」三個血紅大字如鬼眼窺人,透著股子陰森邪氣。
聶風掌心緊貼刀柄,目光如炬般掃視著四周陰霾。
步驚雲周身散發的孤煞之氣比鬼地還要森寒,冷著臉將噤若寒蟬的二女護在身後。
「豬皇前輩,你帶我們來這兒幹啥?」聶風瞅著周遭陰森的荒景,忍不住開了口,
「這種陰邪鬼地,怎麼瞧也不像有絕世高人隱居。」
「急個啥,風老弟。」豬皇一揚下巴,點了點碑後直通雲霧深處的羊腸小道,
「高人就在上頭。」
「碑上殺氣太重。」步驚雲語聲如寒淵徹骨,眸中殺意凜然,
「住在這兒的,怕是個瘋子。」
「瘋子?」豬皇搓了搓下巴上的油光,眼裡竟也多了幾分敬畏,
「這世上若只一個人配稱第一,便只能是他——第一邪皇!」
聶風面露疑色,搜腸刮肚也尋不出這號人物,
「第一?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嘿,你這歲數才多大。」豬皇背著手,望向雲深不知處,
「他複姓第一,也是家中長子。可大伙兒尊他為第一,絕不單單是因為姓氏。」
「琴棋書畫,醫卜星相,只要他玩過的,就沒人敢說自個兒是頭一名。尤其是這武功。」
「江湖上沒他學不會的招式,也沒他看不破的神功。劍法刀法拳法在他手裡,那通通都是天下頭一份。」
「後來他嫌天底下的功法都不夠勁,淨是些花架子,就自個兒琢磨出了一門狠招。」
豬皇厚實的脊背竟在此時哆嗦了一下。
「魔刀。」
魔刀二字入耳,聶風心口莫名一顫。
體內麒麟瘋血似是嗅到了同類氣息,竟在經脈中隱隱躁動。
「沒成想,這刀法練狠了會入魔。只要一入魔,見人就宰,連親兄弟都不認。老友不願塗炭生靈,這才隱居在此處,發誓這輩子不出關了。」
「這位前輩願意出山嗎?」楚楚語聲怯怯,透著股不確信。
「看你們造化。不過風老弟你身上有瘋血,說不定能對了他的胃口。」
話音剛落,林子深處忽地傳來一道脆生生的童音,撞破了漫天濃霧。
「爺爺!爺爺!」
霧氣翻湧間,蹦出個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懷裡揣著只機靈猴兒,踩著碎石路撒歡兒奔來。
「哎喲喂!我的乖孫女!」
豬皇一張油臉笑成了菊花,滿身肥膘亂顫,蹲下身便去迎。
「爺爺!可想死桐兒了!」
女娃一頭扎進滿身肥肉里,猴兒更是竄上肩頭,吱哇亂叫著去撓豬皇痒痒肉。
楚楚與獨孤夢看得眉心直跳,心頭一陣惡寒。
這老不知羞的平日裡貪花好色也就罷了,如今對個沒長開的黃毛丫頭也這般黏糊,莫不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腌臢癖好?
念及此處,二女只覺背脊發涼,不約而同往風雲身後縮了縮。
豬皇一把抱起女娃,滿面紅光,
「這丫頭叫小桐,是老豬我的親孫女,自小便跟著邪皇老哥修煉。」
「師父正在修煉,你們跟我來!」
小桐扮了個鬼臉,抱著猴子轉身便竄進了雲霧深處。
幾人穿過怪石林,迎面便是一處斷崖。
眼前雲遮霧繞,腳下便是萬丈絕壁。
兩山之間僅憑几根粗鐵鏈子連著,風一吹,鐵索哐當作響,聽得人頭皮發麻。
鐵索正中懸著個巨型窠巢,盤根錯節,活像只蟄伏雲端的妖獸,透著股子陰邪氣。
「這……」楚楚臉都嚇白了,死死拽住步驚雲衣袖。
「怕了?」豬皇隨手一揚,啃淨的白骨墜入萬丈雲海,良久未聞迴響,
「這裡是『正邪道』。」
豬皇指著晃蕩鐵索,神色難得正經。
「別小瞧了這些鏈子。中間窠巢里養著奇毒之物,吐出的氣不傷皮肉,專攻人心。」
「攻心?」聶風聞言微怔。
「沒錯,心術不正的上去,邪念一起,毒氣攻心。輕則瘋魔,重則下餃子似的掉下去摔成肉泥。是一條路,也是道鬼門關。」
「既然只是攻心,那就沒什麼好怕的。」步驚雲冷眼掃過鐵索,眸中精芒如電。
就在此時,小桐已抱著頑猴竄上了鐵索。
「嘻嘻,好玩兒!真好玩兒!」
嬌小身形翩若驚鴻,宛如穿花繞樹的彩蝶,在千丈絕壁上的鐵索間如履平地。
頑猴蹲踞肩頭,面對萬丈深淵非但不懼,反倒吱哇怪叫著顯得亢奮異常。
眨眼功夫,一人一猴便穿過了毒巢,穩穩噹噹落在了對岸崖頭。
「嚯……」
聶風步驚雲對視一眼,心頭皆是一驚。
小小年紀便有此等定力,足見其赤子之心,纖塵不染,方能在這攻心鬼道上閒庭信步。
「大哥哥,快過來呀!」小桐站在對岸,揮著小手吆喝。
「風師弟,我先走。」步驚雲瞥了眼懷裡楚楚,語聲沉穩。
「雲師兄千萬當心。」
聶風眉間憂色難掩,深知雲師兄如今殺心深重,戾氣早已入骨,踏上專攻人心的正邪道,恐是步步死劫。
步驚雲深吸濁氣,單臂攬住楚楚纖腰,身形拔地而起,穩穩落於晃蕩鐵索之上。
縱然殺心如焚,懷中女子確是他的定海神針。
攻心毒氣無孔不入,卻硬是被他以強橫意志死死壓住。
足尖輕點間黑衫隨風獵獵作響,整個人宛若一團烏雲貼索疾行,看似險象環生,實則穩如泰山。
聶風緊隨其後,他本就天性仁厚如水,心中無欲無求,體內躁動的瘋血此時竟也出奇安分。
風神腿施展開來,身形化作一縷清風,足尖僅在冷硬鐵索上蜻蜓點水般一觸,便已借力掠出丈許,瞬息間落於對岸,比步驚雲竟還要快上三分。
獨孤夢家學淵源,雖不及風雲二人,卻也屏息凝神,有驚無險踏過了正邪道。
末了,輪到豬皇。
「哎喲喂,我的親娘咧……」
豬皇俯瞰腳下萬丈深淵,雙腿如篩糠般劇烈抖動,一身肥肉似也受了驚嚇,隨著鐵索晃蕩而波浪般亂顫。
他武功雖高,奈何貪花好色的毛病入了骨髓,只要一閉眼,腦子裡全是些旖旎春色。
踩在鐵索上,只覺心驚肉跳,仿佛無數毒蟲在啃噬骨髓。
「爺爺,你磨蹭啥!」
對岸傳來小桐脆生生的催促。
「來……來了!」
豬皇死死盯著對岸不敢下望,牙關緊咬間拼盡了全身氣力,嘴裡碎碎念著「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硬著頭皮往前挪。
一路走得冷汗淋漓,好在雖貪戀女色,到底非大奸大惡之徒,心中尚存幾分清明。
待挪到對岸,整個人便似水裡撈出來般,一屁股癱軟在地,大口喘著粗氣,冷汗早將後背浸了個透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