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施主去天門,是為了報仇雪恨?」圓覺大師突然長嘆了一口氣。
懷空沒有說話。
狂暴的真氣熱浪一波波拍打在圓覺大師的僧衣上。
大師卻依舊坐在蒲團上,紋絲不動,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看了很久。
他眼神里的東西慢慢變了——從審視,到瞭然,最後,是一聲無聲的嘆息。
「……也罷。你這滿心的仇怨里,倒是乾乾淨淨,沒有半分私利。」
圓覺大師緩緩站起身,走向佛像一側。
靠牆豎立著一根通體金黃的長杖,杖身刻滿梵文,鋥亮如新。
「聖杖借你。」圓覺大師雙手將長杖取下,沉甸甸地遞到懷空面前,語氣變得格外凝重,
「但你要記住貧僧的話。叩天門,最多只能叩十次。」
「若心不誠、夾雜著貪念私慾,十次皆是空響。」
「晚輩記住了。」懷空伸手死死握住杖身。
入手極沉,但皮膚接觸的瞬間,杖身上的梵文微微泛起一層暖金色的光暈,仿佛感應到了持杖人玉石俱焚的決意。
他毫不拖泥帶水,衝著圓覺大師重重一抱拳,猛地轉身衝出大殿。
一步踏入門前的積雪,那道修長悍利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頭也不回地扎進了茫茫殺機四伏的風雪中。
圓覺大師站在殿門口,目送著他遠去。
厚重的北風將他寬大的僧袍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片刻後。
「大師!!」一道焦急悽厲的呼喚撕裂了風雪。
隨著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素白裘裝的嬌小女子踏雪如飛,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台階,猛地頓住在殿門前。
她喘氣如牛,凍得發紫的嘴唇止不住地戰慄哆嗦。
正是白伶。
「大師!懷空來過這裡嗎?」白伶死死盯著圓覺大師,聲音尖銳得發抖。
「他已經去了天門。」圓覺大師看了她一眼,平靜地答道。
「天門?」白伶眼眶刷地紅透了,急切之下幾步沖向前,
「那是什麼地方?!」
「天門,是上蒼立於人間的一道石門。」圓覺大師緩緩道,
「叩響者,得見天,心愿可償,萬事皆允。」
白伶怔住了。
「天門……真的有這麼神奇?」她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可置信。
「得入者,皆可為證。」
這句話壓下來,白伶只覺得心口猛地一沉。
她比誰都清楚懷空背負了怎樣的血海深仇——
這一瞬間,所有的來龍去脈全部串聯起來。
白伶抬頭,眼裡的驚意已經褪了大半,聲音卻繃得發緊:
「天門在哪個方向?」
圓覺大師看著她,緩緩抬起手,朝殿外北面一指。
「出寺往北,一里之外,便是臨海絕壁。天門就在崖壁之上。」
他頓了頓,又道:「懷空腳程極快,你現在去追,未必還能追上。」
白伶聽完,連半句廢話都沒有,只把裘衣下擺猛地一提,轉身便走。
走到門口,她才丟下一句:「多謝大師。」
下一瞬,那道素白身影已經撞進風雪,循著北面疾掠而去。
圓覺大師站在原地看著,沒有阻攔,只輕輕合十,任殿內木魚聲一下一下盪開。
……
天問寺外一里。
狂風如刀刮骨,冰雪如針刺面,懷空手握梵天聖杖,腳步卻沒有一絲遲疑。
終於,他停下了。
狂風席捲著濃重的海腥味撲面而來。
前面沒路了。
腳下便是陡峭的懸崖,濃重的水霧翻騰怒嚎,怒浪拍擊著絕壁,狂濤咆哮衝擊而來。
一排排幾丈高的巨浪轟隆隆地砸碎在礁石上,激起漫天咸苦的水沫。
而就在他面前——在懸崖的峭壁壁面上,深深嵌著一座高達三丈的青灰色石門。
石門仿佛與整座山峰長在了一起,散發著一股與天地同壽的蒼涼與威壓。
門楣上一幅巨大的陰陽太極圖在風雪中隱約明滅,兩側斑駁的古老符文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幽光。
石門正下方的岩石上,散落著一堆堆早已跟石頭融為一體的森森白骨——
那全是曾經試圖叩門卻死於非命的失敗者。
懷空踩著腳下的枯骨,一步、兩步,走到了石門正前方。
身前,是緊閉的天門,門後便是怒海拍擊絕壁。
冷風將他的頭髮狂亂地吹向腦後,他雙手死死攥緊梵天聖杖,抬頭仰望那高高在上的陰陽圖案。
師父慘死。
大哥生死未卜。
「師父……「
「大哥……」
懷空深吸一口氣,足下一點,整個人如蒼鷹拔空,人在半空擰腰沉臂,雙手緊握梵天聖杖,朝著石門狠狠叩去!
第一下叩擊落下,本該震響四野,可這聲響才一生出,便被絕峰之上的北風與驚濤拍岸之聲瞬間吞沒。
風聲怒號,海潮轟鳴,天地之間一片混沌喧囂,叩門之音沒入其中,宛若泥牛入海,竟連半點迴響也未曾激起。
懷空落回地面,面色微微一變。
可他並未遲疑,反而握杖更緊,胸中一口不肯熄滅的執念,反被這天地之威激得更熾。
「再來!」
話音未落,他已再度縱身而起。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懷空一次次拔身而起,一次次揮杖叩門。
石杖撞上天門,本該震出巨響,卻無一例外,盡數被怒風與海潮吞得乾乾淨淨。
待到第九下落定,他額角已見青筋,雙臂筋肉高高墳起,虎口早被震裂,鮮血沿著杖身蜿蜒而下,又很快被冷風凝成暗紅色的血痕。
可天門依舊沉默如死。
呼嘯的北風像是在譏笑凡人的不自量力,翻卷的雪粒撲在懷空臉上,如刀割一般生疼。
眼前這道孤懸絕峰的天門,仿佛只是天地意志所化,巍然矗立於風雪之間,冷冷審視著這個妄圖叩天的凡人。
懷空緩緩抬頭,眼中卻無半分退意。
「最後一下。」
他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聲音沙啞,卻重若千鈞。
若這最後一杖仍叩不開天門,他便再無路可走。
師門血仇難報,師父遺志難承,所謂苦修,所謂信念,到頭來都只是一場空!
「咄——!」
驟然之間,懷空暴喝如雷,周身真氣瘋狂流轉,衣袍獵獵鼓盪。
他雙足猛踏冰岩,竟將腳下凍土震得寸寸龜裂,整個人借勢沖天而起,躍得比先前更高!
這一躍,幾乎將他畢生修為、畢生信念、畢生不甘,盡數推至巔峰。
半空之中,懷空雙臂齊震,梵天聖杖金芒暴漲,宛若一輪烈陽驟然在風雪中炸開。
這一杖帶著開山裂石之威,挾著一往無前的決絕,朝著石門正中的太極圖轟然砸落!
「轟隆——!!!」
這一擊,石破天驚!
也就在這聲巨響撼動天地的一瞬,一道纖細身影頂著風雪,自山道盡頭疾掠而至,終於趕到絕峰之上。
來人一路奔馳未停,直到沖至懷空身後數十丈外,方才猛地頓住身形。
她才一抬頭,便見懷空高高躍起,手中聖杖裹挾萬鈞之勢,正朝天門轟然砸落!
杖門交擊的剎那,刺目金輝驟然爆發,一道肉眼可見的璀璨光柱自碰撞之處沖霄而起,直貫九天!
厚重如鉛的雲層竟被生生撕開一道豁口,金光貫穿風雪,映得整片極北絕峰如同白晝。
一時之間,連風都似凝住了一瞬。
一里之外,天問寺。
正在殿中誦經的圓覺大師霍然起身,袈裟一拂,人已行至門前。
他遙望沖天而起的光柱,素來沉靜的面容上掠過一絲震動,隨即便化作難以言喻的惋惜。
「阿彌陀佛……」
圓覺大師雙手合十,長長一嘆,眉宇之間竟隱隱透出幾分悲憫之意。
「又一個執念深重之人,被『天』字迷了心竅。」
「懷施主,你這般人才,何苦偏要去叩那扇門。」
天門絕峰之上。
隨著這驚天一擊落下,原本嚴絲合縫、幾乎與山體連為一體的巨大石門,終於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軋……軋軋軋——」
聲音低沉而古老,仿佛有某種沉睡了無數歲月的東西,正在門後緩緩甦醒。
石屑簌簌而落,積雪紛紛震散。
緊接著,在懷空凝重至極的目光中,天門終於向內緩緩開啟。
門縫初開時,並無什麼仙光異象,也無什麼洞天秘境顯露出來。
石門之後,仍是絕峰風雪,仍是懸崖天地,仿佛這道門自始至終都只是天意的一道化形,立在此處,受人叩問。
然而,待門戶徹底敞開,一道人影方才自風雪之間顯現而出,負手立於石門之前。
她剛一現身,周身便散出一股冷漠威嚴,仿佛連滿天風雪都安靜了一瞬。
她身披金色法袍,衣袂在幽暗氣流中微微拂動,臉上覆著一張斑斕詭譎的面具,只露出一雙寒意徹骨的眸子。
眸光里沒有絲毫人間煙火,居高臨下地望著懷空,竟真似在俯視螻蟻。
懷空心頭一凜,五指下意識攥緊梵天聖杖,沉聲道:
「你是誰?」
「我是天的使者。」來人微微側首,聲音冷冽得沒有半點溫度,
「神母。」
風雪卷過,法袍輕揚,她的聲音卻穿透一切喧囂,清清楚楚地落入懷空耳中。
「凡人。」神母俯視著他,淡淡問道,
「你叩開天門,所求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