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看熱鬧的江湖人士紛紛退避三舍,交頭接耳。
「俠王府的後人?這仇可結大了……」
「當年步驚雲血洗俠王府,手段確實狠辣,三百多條人命啊……」
「今天這陣仗,怕是善了不了了。」
步天雖不知父親過往,但感受到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湧來的殺意,小臉微微發白。
可他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擋在了父親身前,小拳頭攽得緊緊的,竟下意識地學著父親的樣子,將身子摯得筆直。
步驚雲低頭看了兒子一眼。
他一把按住步天的肩膀,將他拉至身後。
大掌在小傢伙瘦弱的肩頭上捕了一下,力道不重,卻穩得很。
面對數百名復仇者,面對滔天恨意,步驚雲神色依舊冷漠如冰,不動如山,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冷冷掃視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呂正手中的靈牌上,淡淡吐出四個字:
「放馬過來。」
簡單四個字,卻透著一股視天下群雄如草芥的狂傲與霸氣,令人膽寒。
呂正聞言,怒火攻心,仰天長嘯:
「好!好一個不哭死神!死到臨頭還敢如此猖狂!」
「眾義士聽令!」
「殺!」
「讓步驚雲父子血債血償!」
「殺啊——!」
數百人齊聲怒吼,聲震四野。
刀光劍影如狂風暴雨,向著步驚雲父子傾瀉而下。
步驚雲巋然不動,宛若亘古磐石。
直至漫天兵刃寒芒逼睫,千鈞一髮之際,終於動了。
他單掌輕抬,似緩實疾。
掌心之中,排雲掌特有的勁氣翻湧而出,變幻莫測,如蒼穹之雲,聚散無常,虛實難辨。
「轟——!」
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力,以步驚云為中心,驟然向四周席捲!
這掌勁柔中帶剛,綿綿不絕,如雲海翻騰,瞬間將數百名俠王府遺孤盡數吞沒。
「啊——!」
慘叫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
數百道身影如斷線風箏般齊齊倒飛而出,狠狠摔落在數丈開外。
塵土飛揚,哀鴻遍野。
然而詭異的是,這數百人落地之後,竟無一人身亡,甚至連鮮血都未吐出半口。
眾人只覺周身大穴一麻,便癱軟在地,動彈不得,仿佛全身氣力皆被掌風封住了經脈。
「一掌之間,封住數百人的經脈穴道?!」
遠處圍觀的江湖群豪目瞪口呆。
「這是何等恐怖的內力修為?!排雲掌竟能練到這種地步?!」
「他居然沒下殺手……這還是當年殺人如麻的步驚雲嗎?」
「等等!」人群中有人猛地一拍大腿,
「我說怎麼看著眼熟!這不是剛才在酒肆里坐我旁邊的人嗎?!娘的,我剛才距離一個殺神就兩尺遠?!」
旁邊的同伴感到了死裡逃生的後怕,臉都綠了。
場中,唯有一人孑然而立。
呂正怔怔地看著滿地哀嚎的同伴,又看看毫髮無傷、冷漠如初的步驚雲,眼中滿是絕望與不甘。
「為何……為何……」
他握劍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十餘年苦心積慮的復仇大計,在這一掌之間便化為了笑話。
他與這尊殺神之間的差距,宛若雲泥。
報仇?
不過是痴人說夢罷了。
「啊——!」
極度的絕望化作了瘋狂的嘶吼。
呂正雙目赤紅,不顧一切地舉起長劍,燃盡畢生功力,向著步驚雲刺去——
「步驚雲!納命來!」
這一劍,散亂無章,便是尋常劍客亦能輕易避開。
然而步驚雲未避。
他如一座巍峨孤峰,靜立當場,任由長劍刺來。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響,在死寂的荒野中格外刺耳。
長劍貫穿了步驚雲的左肩,殷紅的鮮血頓時涓涓而下。
呂正愣住了。
他鬆開了劍柄,踉蹌後退,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你……你為何不躲?!」
步驚雲面無表情,仿佛這一劍刺的不是自己的血肉之軀。
他緩緩抬起右手,握住仍在顫動的劍身。
「崩!」
一聲脆響,精鋼長劍被徒手震斷。
「爹!」步天雙目通紅,猛地衝上前來,死死盯著呂正,小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你敢傷我爹!我跟你拼了!」
步驚雲左肩仍在淌血,卻連皺眉都沒皺一下。
他伸出右手,不輕不重地按在步天頭頂上,將這個炸毛的小子按住。
「走。」
一個字,不容置喙。
步天咬著牙,恨恨地瞪了呂正一眼,終究沒有掙開父親的手。
步驚雲隨手拋下斷劍,看也未看傷口一眼,一把拉起步天,大步向著林外走去。
走出十幾步,步天扯住父親的袖子,悶聲道:
「爹,肩膀上的劍傷我幫你包一下。」
步驚雲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不用。」
步天抿著嘴不說話了,但始終沒有鬆開扯著父親袖角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白了。
殘陽如血,父子二人的身影在荒野中漸行漸遠,顯得格外蒼涼。
只留呂正一人,呆立原地,望著父子遠去的背影,久久失神。
風起,捲起漫天黃葉,似也帶走了延續十餘年的恩怨情仇。
夕陽西沉,染紅了半壁蒼穹。
荒野孤坡上,狂風呼嘯,捲起漫天黃沙。
步驚雲與步天並肩坐在坡頂,目光遙望天際。
殘陽的餘暉灑在步驚雲冷峻如岩的臉龐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紅。
左肩的劍傷雖已止血,但凝固的血跡在風中依舊觸目驚心。
步天抱膝坐在一旁,側頭看著身旁的父親。
打從他懂事起,父親在他心中便是無所不能的存在。
然而今日,父親卻甘願挨了這一劍。
他的目光一直往父親左肩上飄,嘴巴張了好幾次,又閉上了。
沉默了許久,步天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心裡一直壓著的話:「爹,俠王府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步驚雲聞言,深邃的眼眸微微一動,目光似穿透了層層暮靄,回到了十餘年前。
良久,步驚雲才緩緩收回目光,聲音低沉沙啞:「那是爹十多年前做過的……最後悔的一件事。」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克制什麼,最終只是用極平淡的語氣,一句一句地說了下去。
「當年,有個對爹很重要的人死了。爹不想讓她的屍身腐爛,就去俠王府搶冰魄。」
「擋路的人……爹全殺了。」
步驚雲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可攥在膝蓋上的拳頭卻微微收緊了。
「數百條人命。」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步天以為他不會再說了。
「都是無辜的。」
步驚雲說到這裡便停了,沒有再往下講。
步天心頭一震。
他從未見過父親露出這樣的神色——不是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種埋在骨頭縫裡的愧疚。
他目光落在父親肩頭的劍傷上,忽然明白了什麼,低聲道:
「所以剛才這一劍……爹是故意不躲的?」
步驚雲沒有回答,只是靜靜望著遠方,任由晚風吹亂髮絲。
不語,便是默認。
步天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坐在父親身旁,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殘陽慢慢沉下去。
以血還血,以傷贖罪。
這便是步驚雲的道,不哭死神的道。
忽聞一聲清越鴿哨,一隻雪白的信鴿破空而來,盤旋了兩圈,穩穩落在步驚雲肩頭。
步驚雲取下竹筒密信,展開一看,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信是七海龍王發來的,字跡潦草,透著一股命懸一線的焦急。
「走。」
步驚雲言簡意賅,隨手將信紙震碎,帶著步天轉身便走。
步天趕緊一步不落地跟上。
他注意到父親的步伐比平時快了不少——
爹很少這樣趕路,這封信上的內容,一定不是小事。
父子二人連夜趕路,天亮時分抵達東海之濱,雇了一條漁船出海。
巨鯨幫總舵,孤懸海外。
渡船靠岸時,碼頭上已有幾名巨鯨幫弟子候著,一個個神色焦急,如喪考妣。
為首之人一見步驚雲,當即撲通跪下,聲淚俱下:
「步大俠!您可算來了!幫主他……怕是撐不過今晚了!」
「帶路。」步驚雲沉聲道。
弟子連滾帶爬地站起來,領著父子二人穿過山道,徑直趕往幫主居所。
步驚雲大步流星地走進內堂。
只見昔日威震七海的七海龍王,此刻正躺在病榻之上,面色灰敗如紙,氣若遊絲。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痕。
刀口皮肉翻卷,雖已敷藥,卻仍有一股霸道絕倫的刀氣盤踞其上,久久不散,不斷侵蝕著他的生機。
步驚雲俯身細看刀傷,手指凌空虛探,感受著其上殘留的刀氣。
他瞳孔微縮——這股刀氣狂暴霸烈,每一絲都蘊含著毀天滅地的殺意。
十幾年前,七海龍王便已是先天頂級高手,如今修為更是臻至宗師之境。
放眼江湖,能將他重創至此者,屈指可數。
「步……步驚雲……」
見步驚雲到來,七海龍王渾濁的老眼終於亮了一下,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被步驚雲一手按住。
他的目光越過步驚雲的肩頭,落在其身後的少年身上,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
「這……這位少俠是……」
「步天,我的兒子。」步驚雲平淡的介紹。
七海龍王乾裂的嘴唇微微扯出一絲苦笑:
「原來是令郎……果然虎父無犬子……一表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