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
懷滅緩緩睜開了眼。
他看到的,是白伶跪在懷空身邊,滿心滿眼全是懷空。
沒有一絲餘光,是留給他的。
眼底那抹因武道激戰而燃起的狂熱,在這一刻,像是被澆了一盆冰水——
瞬間熄滅,化作了死灰。
這一戰,武道爭鋒,不分勝負。
但情字這一關……他輸了。
輸得乾乾淨淨。
「呵……」
一聲冷笑,淒涼入骨,散在了風雪裡。
懷滅咬著牙,強提一口真氣,踉蹌著站了起來。
他的右手緩緩攥緊——指甲嵌進了掌心的肉里,滲出了幾滴血。
但他好像完全感覺不到。
他深深地看了那對相依的身影最後一眼——
然後移開了目光,眸子裡再沒有半點溫度,只剩下斬斷一切的決絕。
轉身,踏雪而去。
他沒有踉蹌,每一步都踩得又穩又重,像是要把什麼東西踩碎在腳下。
背影孤絕,沒入漫天風雪之中。
「大哥……」
懷空感應到了什麼,勉力睜開眼,看見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急聲喊道,
「你要去哪?」
懷滅沒有回頭。
風雪之中,傳來他的聲音——冷得像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
「天門。」
兩個字說完,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風雪盡頭。
再也沒有回頭。
只剩懷空與白伶,怔怔地留在原地,許久無言。
殘陽如血,染紅了半邊天。
朔風卷著雪沫呼嘯而過,天地之間一片蒼茫。
懷空盤膝坐在一處孤峰之上,周身熱浪翻湧,頭頂白霧蒸騰,聚而不散。
白伶就守在旁邊。
她把自己的外袍解了下來,輕輕披在了懷空肩上——
懷空的衣衫早已碎得不成樣子,這大風雪裡,光靠真氣硬扛也不是辦法。
風雪吹得她髮絲亂飛,但她的目光始終沒離開過懷空一瞬。
良久,懷空猛地吐出一口濁氣,雙眼睜開——
精芒一閃,旋即歸於平靜。
白伶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了下來,趕忙走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懷空,傷勢怎麼樣了?」
懷空笑了笑,順手把披在肩上的外袍又給她搭了回去:
「沒事了,真氣耗了不少,但根基沒傷,養幾天就好。」
「你自己都凍得嘴唇發紫了,還管我。」
懷空站起身——猛地晃了一下。
白伶嚇了一跳,趕緊伸手扶住他:「懷空!」
「沒事,腿麻了。」懷空扶著她的肩膀站穩,笑了一聲,
「盤腿坐太久了。」
白伶氣得瞪了他一眼,但手上還是緊緊扶著,一點沒松。
懷空望向遠方,風雪迷濛,早已吞沒了懷滅離去的方向。
大哥為了追求武道的極致,不惜投身天門……
這份對力量的痴狂,當世恐怕無人能及。
他心裡嘆了口氣,收回目光。
「白伶,這風雪越來越大了,我們先走吧。」
剛要動身——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悶雷般的轟響,震得腳下的雪地都在顫。
懷空皺了皺眉,凝神一辨——
不是天雷,那是急促的馬蹄聲,正踏碎冰雪,朝這邊狂奔而來。
片刻之間,數輛馬車破雪而出,來勢如奔雷。
車駕剛停穩,一名魁梧如鐵塔的巨漢便掀簾跨步而出——
氣勢迫人,正是無二。
緊隨其後,一名粉衣少女輕盈飄落。
輕紗遮面,難掩那雙清冷出塵的眸子——是駱仙。
懷空看到駱仙的那一瞬,眸底掠過一抹複雜的神色。
昔日的恩怨糾葛,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又被他硬生生給壓了回去。
無二大步走上前來,一眼看到懷空衣衫上的血跡和肩頭的傷口,目光迅速上下一掃——
那是習武之人的本能,幾息之間就把傷勢輕重判斷了個大概。
「懷空,誰把你傷成這樣?」他皺著眉,語氣里少見地帶了幾分關切。
「大哥。」懷空沒有隱瞞。
無二愣了一下,隨即瞭然地點了點頭。
他沒有多問——師兄弟之間的武道對決,他懂。
「傷得重不重?」
「皮肉傷,不礙事。」懷空擺了擺手,「無二,你怎麼會在這?」
無二神色一正,抱拳道:
「我奉帝釋天之命,專程來接你的。」
「接我?」懷空目光微凝,「去哪?」
「天門。」無二沉聲道,
「懷空,你還記得當初為了修煉煉鐵手,你答應過帝釋天一個條件吧?」
懷空心頭一凜。
他當然記得,男兒立世,重諾千金——既然許了承諾,自然不能抵賴。
「記得。」他點了下頭,「帝釋天要我做什麼?」
無二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狂熱:
「驚瑞之日就要到了——神龍即將現世!帝釋天要集結天下神兵,屠龍奪元!」
「屠龍?!」
懷空與白伶同時變了臉色。
龍——上古神物,司掌風雨,威不可測。
帝釋天竟然要殺龍?
無二繼續說道:
「神龍渾身鱗甲堅不可摧,尋常兵刃根本傷不了它分毫。
但你手中的『天罪』不一樣——那是人間凶獸,鋒銳無匹,唯有它才能破開龍鱗。」
「所以這次屠龍之戰,你和天罪,缺一不可。」
懷空苦笑了一聲:
「無二,你來晚了,天罪……已經不在了。」
「不在了?」
無二聞言卻並不慌張,反而笑了起來:
「無妨,帝釋天對此早有預料。」
「天罪既然沒了,怎麼屠龍?」懷空不解。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無二說道,
「只要有人能把它重鑄出來,就能再造一柄人間凶兵。」
「誰?」
「鐵智。」
懷空眉頭一皺,在記憶里搜了一圈——完全沒有印象。
「鐵智?我從沒聽說過江湖上有這號人物。」
「你不知道也正常。」無二解釋道,
「此人是你師父鐵神的師弟。」
「論鑄造天賦,甚至比你師父還高一籌。」
「師父的師弟……」懷空喃喃了一聲。
他沒想到師門之中,還有這樣一段不為人知的舊事。
「如今鐵智就在天門裡。」無二接著說,
「帝釋天早就備好了鑄造用的神材,由鐵智負責打造全新的天罪。」
「等神兵出爐,就由你來駕馭它。」
懷空沉吟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好,既然是我許下的承諾,自當履行,我跟你去天門。」
一直沉默不語的駱仙,這時緩步走了過來。
她停在懷空面前。
紗巾之下的目光,靜靜地落在懷空肩頭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上——
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懷空,上車吧,車上有藥,我幫你處理傷口。」
聲音不大,淡得像一縷煙。
但那句「我幫你」,讓旁邊的白伶微微抿了一下嘴唇。
懷空迎上那雙眸子,心中五味雜陳。
千言萬語最終化成了一聲低嘆:
「……多謝。」
他不再多說,轉身朝馬車走去。
白伶跟在後面,目光在駱仙身上逗留了一瞬——
然後迅速收了回來,低著頭上了車。
她在懷空身邊坐下,不著痕跡地靠近了一些。
風雪愈急,車輪轔轔,一行人朝著天門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廂里很寬敞,暖爐燒得正旺,桌上還擺著溫好的酒。
跟外面的冰天雪地比起來,簡直像是兩個世界。
懷空端著酒盞,看了無二好一會兒。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無二的氣息比上一次見面時厚重了不止一個層次。
這種提升速度,按正常修煉來說,絕不可能。
「無二,你一向桀驁不馴,獨一門也是威震一方。」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你甘心投了天門?」
無二放下手中的酒盞,眼裡浮現出一種懷空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神色——
敬畏,還有近乎瘋狂的狂熱。
「懷空,你覺得這紅塵俗世里,除了武道登頂,還有什麼東西……能讓英雄折腰?」
懷空沒有說話。
無二一字一頓,緩緩吐出兩個字——
「長生。」
「長生?」懷空眉頭微挑。
「沒錯。」無二的神色變得無比鄭重,
「帝釋天的本事,已經不是我們這些凡人能想像的了。」
「他不光有通天徹地的武功——他還掌握著逆轉生死、奪取造化的力量。」
「我入天門之後,他傳了我一門功法——《聖心訣》。」
「聖心訣?」
「僅僅是一小部分殘篇,就讓我多年卡死的瓶頸一朝突破。」
「體內真氣如江河奔涌,修為提升之快,我自己都不敢信。」
無二深吸一口氣,眼中精光暴漲,聲音都因為激動而有些發抖,
「更離譜的是——這門功法竟然有駐顏延壽的奇效。」
「修煉以來,我只覺得體內生機勃發,精力旺盛得像是年輕了十歲。」
他放下酒盞,目光灼灼地看著懷空:
「帝釋天,是真正的天。」
月升中天,寒星如豆。
荒原上的篝火忽明忽暗,映著滿地霜雪。
連日趕路,人困馬乏,眾人各自和衣而臥,只剩風聲嗚咽,伴人入夢。
天剛蒙蒙亮。
懷空猛地驚醒——伸手一探,身邊的被褥早已冰涼,人不知什麼時候走的。
枕邊整整齊齊疊著一件外袍——是白伶的。
袍子底下壓著一張小箋,上面只寫了兩個字:「珍重。」
懷空攥著那張紙條,指節發白。
下一瞬,他身形拔地而起,掠出車外。
剛要縱身去追,一道魁梧的身影橫在了面前,擋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