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主好手段。」徐福將白子放回石盤,由衷讚嘆,
「十九道武意各不相同,卻能收發由心、精準入微。」
「老夫活了兩千年,見過的天才不知凡幾,但像盟主這般……當真是聞所未聞。」
斷浪聞言,非但沒有謙虛,反而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徐前輩過獎了。」
他嘴上說著客氣話,臉上的表情卻寫滿了「你說的都對」。
「不過——本座確實挺強的。」
徐福:「……」
這臉皮之厚,怕是兩千年來頭一回見。
笑歸笑,徐福心底的忌憚又深了幾分。
兩人相視片刻,斷浪率先在棋盤一側盤膝坐下,大袖一攏,姿態閒適。
徐福整了整衣袍,在對面落座。
斷浪執黑,徐福執白。
罡風獵獵,吹得兩人衣袂翻飛。
崖頂天地之間,唯餘一方棋盤,兩個人。
「請。」
斷浪拈起一枚黑子,指尖微微泛光。
「啪。」
黑子落在天元。
就在棋子觸及石盤的剎那——
兩人的意識同時被一股無形之力牽引,脫離了肉身。
棋界!
這裡並非空無一物。
浩瀚的虛空之中,無數半透明的殘影若隱若現——
有的端坐對弈,有的閉目沉思,有的仰天長嘯。
那是歷代棋聖留存於此的意念殘魂。
千百年來,凡以武意入棋、以棋證道之人,精神烙印便會永遠留存在這方天地之中。
有的已模糊得只剩一縷薄霧般的輪廓,有的卻依然栩栩如生,指間似乎仍夾著一枚虛幻的棋子。
他們不言不語,卻以一種無聲的方式注視著每一位踏入此間的後來者。
虛空正中,一方巨大的棋盤懸浮在眾多殘影之間,縱橫線條散發著幽幽光芒,如同天地的經緯。
斷浪的意識凝聚成形,負手立於棋盤一端。
他低頭一看——天元位置,一枚黑子正散發著灼熱的光芒,猶如一顆燃燒的恆星。
下一瞬,黑子炸裂!
一道磅礴的武意從天元轟然綻放,化作漫天烈焰席捲整個棋界!
這是斷浪的開局宣言——
火麟之焰!至陽至烈!先手壓制!
棋盤對面,徐福的意識同樣凝聚成形。
他面色沉靜,毫不慌亂。
右手一翻,一枚白子已落在星位。
白子落定的瞬間,一股極寒之力從星位迸發——
萬年玄冰之意!
刺骨的寒氣如同實質般擴散開來,與火麟烈焰在棋盤中央轟然對撞!
「轟——!」
冰火交融,棋界震顫。
而在外界。
崖頂之上,兩人依舊盤膝對坐,一動不動。
但天山之巔的天象,卻在這一刻驟然大變——
方圓數百里的雲海猛地翻湧起來,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攪動。
本是萬里晴空的天幕,剎那間烏雲密布,電蛇狂舞。
罡風暴起,呼嘯如雷,吹得崖邊碎石紛飛。
遠處的天宮大殿之中,侍女們驚恐地看著窗外驟變的天象,手中茶盞叮噹作響。
然而沒有人敢上前打擾。
因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從崖頂傳來的兩股浩瀚氣息,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瘋狂對撞!
棋界之中,廝殺仍在繼續。
斷浪落下第三子。
黑子化作一道無形的劍意,貫穿整條棋盤縱線,如同天人之劍,裁決萬物!
這一手,他將武意通神的底蘊盡數灌注——不是試探,是碾壓!
徐福眉心微動。
能將武意凝聚到如此純粹的地步,果然是天人境無疑。
他深吸一口氣,第三枚白子落下。
白子化作一道浩瀚的精神洪流,如同兩千年歲月凝聚的滄海,撲面而來!
這不是單純的武學招式。
而是兩千年光陰沉澱出的……道意!
歲月之重,如山嶽壓頂。
斷浪的劍意雖利,卻像一柄無堅不摧的神劍劈入了無底深海——
鋒芒雖盛,卻始終無法將這片海洋斬盡!
他眉頭微挑,有點意思。
這老東西的底蘊,果然深得離譜。
兩千年的積累,不是吹的。
「啪。」
第四子落。
斷浪沒有再用蠻力碾壓,而是變了路數——
黑子化作一縷若有若無的絲線,無聲無息地滲透進了徐福的白子陣勢之中。
這一手的武意,輕柔得像一縷春風。
但徐福瞳孔驟縮——
因為他感受到了,自己苦心經營的棋勢,正在被這縷「春風」一點一點地……瓦解!
隨心所欲!
以柔克剛!
這才是天人境的恐怖之處——
不拘泥於任何既定招式,一念之間便能化出最克制對手的路數!
「好棋。」
徐福由衷地贊了一聲。
狹長的眼眸里,精芒與忌憚並存。
他與無數絕頂高手交過手,但像斷浪這樣的對手……是頭一個。
外界。
天山之巔已是一片混沌。
烏雲壓得極低,幾乎要貼上山巔。
閃電不斷劈下,將崖頂照得忽明忽暗。
兩人盤坐之處,方圓數丈的岩石表面已經布滿了蛛網般的細密裂紋——
那是兩股武意對撞的餘波,透過意念反饋到了現實。
罡風越來越猛,颳得整座天山都在微微顫抖。
棋界之中,棋至中盤。
黑白子犬牙交錯,殺機四伏。
棋盤上每一枚棋子都在散發著驚人的武意光芒——
黑子灼熱如焰,白子冰寒如霜。
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棋盤上反覆拉鋸、碰撞、湮滅、重生。
斷浪越下越從容。
他確實比剛開局時更加了解徐福了——
這個活了兩千年的老東西,底蘊之深,如無底深淵。
但深歸深,徐福的武道意志已經到了極限。
兩千年的歲月賦予了徐福無與倫比的厚重,卻也讓他的武道……失去了銳氣。
就像一把絕世名刀,因為太過古老,刀刃已經鈍了。
而斷浪不同。
他正值巔峰,鋒芒畢露,每一手棋都帶著天人境特有的——銳不可當的進攻性。
「啪。」
斷浪落下關鍵的一子。
這一手,看似平淡無奇,落在了一個毫不起眼的位置。
但徐福看到這枚棋子的瞬間,瞳孔猛地一縮——
因為他發現,自己精心布下的所有後手,在這一子落定之後,全部……被封死了。
大龍被屠。
「……」
徐福盯著棋盤,沉默了很久。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對面負手而立、面帶微笑的斷浪。
那張年輕的臉上,看不出半點得意或嘲諷。
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波瀾不驚的從容。
就好像……這個結果,從一開始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承讓。」
斷浪的聲音在棋界中迴蕩,平靜如水。
兩人的意識同時回歸肉身。
斷浪率先睜開眼睛,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做了一場小憩。
徐福卻明顯氣息紊亂了幾分。
他額角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雙手微微發顫——顯然武意被壓制的後果,並不好受。
天空中,烏雲正在緩緩消散,閃電也漸漸隱去。
罡風重歸平靜。
仿佛方才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夢。
但崖頂岩石上那方棋盤裡,黑白交錯的棋子仍在——
無聲地記錄著,這一場不見刀光、卻驚心動魄的巔峰對決。
徐福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罡風吹亂的衣袍,深深地看了斷浪一眼。
狹長的眼眸里,精芒已經收斂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為複雜的神色。
有忌憚,有讚嘆。
還有一絲……深深的不安。
「盟主的武道修為,老夫自愧不如。」
他的聲音平穩,但斷浪能聽出來,每一個字都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對一個活了兩千年的人來說,承認不如一個年輕人——
比殺了他還難受。
「既如此……」斷浪負手而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關於你說的屠龍之事——」
他故意頓了頓,看著徐福的眼睛:
「本座……再考慮考慮。」
不答應,也不拒絕。
吊著你。
徐福深吸一口氣,再次朝斷浪作了一揖。
「老夫靜候佳音。」
言畢,他轉身面對雲海,衣袂飄飛,身形化作一道殘影,沒入雲海深處,瞬息遠去。
斷浪沒有追,也沒有動。
他就那麼負手站在崖邊,看著徐福的身影消失在天際盡頭,面上的笑意慢慢收斂。
「千年功力和修為……」他低聲自語,目光深邃如淵,
「底蘊確實深得離譜。」
「不過——」
他低頭,看了一眼石盤上被屠的白棋大龍。
「也僅此而已。」
極北冰原,天門之外。
懸崖之巔,一座陰陽石門巍峨聳立,隔絕凡塵。
虛空微盪,兩道身影憑空而現。
一男一女。
男的一襲勁裝,面容冷峻,正是步天。
女的一身素白劍袍,腰懸一柄通體剔透如冰的長劍,眉目清冷如霜雪,卻有一股沉靜如水的堅毅氣韻。
江清歌,江塵座下親傳女弟子,步天的師姐。
步天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側頭看了她一眼。
他想起半天前的事——
天山腳下,他獨自動身前往極北冰原。
輕功施展到極致,身形如鬼魅般掠過連綿雪峰。
然而剛掠出不到百里,毫無預兆地——
一道劍光破空而至!
無聲無息,快若閃電,直接劈在了步天胸口!
「砰!」
步天整個人被這一劍轟得倒飛出去,重重撞進了路旁一座雪峰的山壁之中,砸出一個人形大坑,碎石紛飛。
「咳……」
他從碎石中掙扎著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渣,臉上難得地浮起了一絲錯愕。
——他甚至沒看清對方是怎麼出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