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交匯!
懷空冷厲若寒冰的眸子,在瞧清遠處那抹嬌小身影的瞬間——猛然間徹底凝固!
「伶……伶?」
下一瞬——
他猛地丟下了手中的天罪兇器!
全然不顧一身的重創,發瘋般地朝著白伶奔了過去!
無二與駱仙也順著聲響望去。
駱仙滿目驚駭!
她那張素來深不可測的面容,此刻顯現出了一抹活見鬼般的錯愕。
怎麼可能——?!
那一日她親自動手,以聖心真氣絕殺了這個女子!
難道是……帝釋天復生了她?
絕無可能!
師父怎會耗費真氣,去救一個毫無利用價值的死人?
駱仙的心頭一片混亂,指尖之上的寒氣明滅不定——
竟在這一刻不知該如何面對眼前的一切。
她殺了懷空此生最心愛的女子。
她以為那份罪孽已經埋進了深海——永遠不會有人知曉。
可白伶,竟然活著回來了。
懷空已經掠至了白伶的身前,猛地張開雙臂——
力道之巨,仿佛是想要將眼前這個女子揉進自己一身滿是裂痕的骨血之中。
這個鐵打的男人——縱然是煉心也不曾掉一滴淚的男人——
此刻卻伏在白伶的肩頭,發出了一陣又一陣壓抑的嗚咽。
「白伶……」
「你到底去了哪裡……?」
「你為什麼要離我而去……?」
滾燙的熱淚打濕了白伶的衣襟——也化開了她心中最後的一絲狐疑。
她伸出手,輕輕地環住了懷空不斷顫抖的背脊。
「我回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很軟,
「懷空……」
「我回來了。」
就在這時——
一抹暗藍色的影跡呼嘯而落——重重地墜落在了腳下的廢土之上。
懷滅——去而復返。
他在崩塌的石樑上站定。
看著向來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二弟,此刻像個孩子般死死抱著白伶痛哭。
懷滅沒有上前。
他沾滿血污的臉上,緩緩扯開了一抹毫無掩飾的大笑。
今日,他親手捏斷了冰皇的脖子,替鐵心島平了血債。
而他的兄弟,也在這片焦土之上,找回了此生摯愛。
這就夠了!
懷滅大笑一聲,轉身躍上高岩。
他沒有去打擾二人,只是立在風中,解下腰間的酒壺,仰頭猛灌了一口。
任由這一陣酣暢淋漓的狂笑,徹底吹散了鐵心島上的死氣。
夜色漸深,偌大的島嶼重新歸於沉寂。
唯有驚濤拍岸的聲音聲聲入耳——如天地間最古老的律動。
半山腰處,一間簡素的居所依著山崖而立。
推窗便可見滄海橫流、星河垂野。
這裡正是懷空昔日的寢居之處。
棧道懸空,如一條蒼龍盤踞在崖壁之上。
駱仙與白伶靜立在棧道之上,海風凜冽,捲起兩人的衣袂獵獵作響。
周遭的空氣——似有些凝滯。
駱仙指尖輕顫,眉宇之間鎖著幾分難掩的惶恐。
她偷眼望向身側的女子,心如懸旌——
當日痛下殺手的畫面,如夢魘一般在她的腦海里盤旋。
若是白伶將這件事告訴懷空……
她不敢想。
煎熬了許久。
「白姑娘。」
駱仙終是咬牙打破了這一片沉默。
她轉過身,向來高傲如天鵝般的頸項——此刻緩緩地低了下去。
「對不起。」
聲如蚊吶——卻字字沉重。
「當初是我鬼迷心竅……以為殺了你,便能獨占他心中的位置。」
「如今方知——情之所鍾,實非人力可奪。」
話語一出口——
駱仙只覺得掌心全是冷汗。
等待宣判的滋味,竟比她面對帝釋天時——更為難熬。
風聲似止,白伶側首。
借著清冷的月色,她清晰地瞧見了駱仙眼中的悔意與驚惶。
歷經生死離別,再度歸來——
她心中所求,不過是懷空平安喜樂。
既然已經得償所願,那麼往昔的恩怨——又何必再提?
「駱仙。」
白伶婉然一笑,語調輕快如一眼山間清泉,
「往事已經隨海浪去了。」
「懷大哥心思單純——如果讓他知曉這些舊事,只會徒增煩惱。」
她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駱仙那對冰涼的指尖。
「這件事——僅止於你我。」
「可好?」
駱仙猛地抬頭!
所見的唯有一雙澄澈無塵的眼眸——盈滿了善意。
懸著的那顆心終是落回了胸膛。
兩人相視,尷尬與隔閡,便在這一笑之間——煙消雲散。
次日,晨光熹微。
一輪紅日破開了層雲,將萬頃波濤染作一片金紅之色。
海風也不似昨夜那般凜冽——多了幾分暖意。
庭院之中。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驟然響起——打破了清晨的寧謐。
無二素來狂傲的面龐,此刻寫滿了焦急。
他闖入院門,手中死死攥著一封未封口的信箋——甚至來不及招呼便急吼出聲:
「懷空——!你看——!駱仙——走了——!」
書信被遞到了眼前。
懷空神色一凝。
接過信箋——指尖觸及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些許屬於駱仙的幽冷氣息。
展開,字跡清瘦——
筆鋒卻透著一股決絕。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恨不知所終——一笑而泯。」
「懷空,我走了。」
「既然你心有所屬,我又何必徒留於此、自討沒趣?」
「天涯路遠,勿念。」
落款之處——僅餘「駱仙」二字。
墨跡已干,顯是離去多時。
懷空握著信紙,久久未語。
海風穿堂而過——吹得他的衣袂翻飛。
良久。
他緩緩地合上信箋,目光投向蒼茫的海天之間。
雲遮霧繞——早已尋不見一抹素色的身影。
「是我……」懷空的聲音乾澀,
「負了她。」
眉宇之間滿是蕭瑟。
他並非木石——怎麼會不知道駱仙的一份深情?
這一路走來駱仙幾次捨命相護——這番情義,重如泰山。
然而——
感情的事,終究無法勉強。
心太小——裝不下那麼多人。
「無二。」
懷空收回視線,眸光復歸清明,唯餘一絲淡淡的惆悵,
「在我心裡——」
「她就像大哥一樣,是我至親之人——是需要我用命去護的妹妹。」
「除此之外——」
「再無其他。」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既然給不了她想要的名分——讓她離去,或許便是對她最大的慈悲。
懷空在心底默默地記下了這一份情誼。
他知道——無論哪一日她若是身陷險境,他懷空都會第一個衝過去替她擋下致命的刀。
這是他欠她的,一輩子都還不清。
腳步聲起。
懷滅與白伶穿過庭院,行至了懷空的身側。
三人並肩——共對這一片滿目的瘡痍。
海風卷著灰燼撲在臉面上,有些硌人。
懷空伸手,替白伶捻去發梢間的一抹塵埃——
目光卻越過眾人,投向了遙遠的天際。
那裡——
正是天門所在的方向。
「鐵心島上下數千口人命——」
懷空的聲音極輕,卻如一記千鈞重錘,狠狠砸在青石板上,
「不能白死。」
「這一筆血債——」
「須得用天門之血——方能償還。」
「我要去找帝釋天。」
一言既出——周遭的空氣似驟然降了數度!
無二眉頭緊鎖,上前一步——大嗓門裡滿是憂色:
「懷空——你瘋了?」
「那可是帝釋天!」
「你如今雖然有些長進——可要對付他——」
「怕是以卵擊石!」
並非無二長他人志氣——實在是帝釋天的積威太重。
宛如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峰,壓在眾人的心頭。
「怕個鳥——!」
一聲冷哼,如一道驚雷炸響!
懷滅負手而立,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目光如炬——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狂態,
「無二——你太高看帝釋天了。」
「也太小瞧了我們兄弟二人。」
他轉過身,視線掃過懷空,嘴角勾起了一抹嗜血的弧度,
「逆乾坤的藥力——」
「早已融入了我們的骨血,這一味藥又毒又神——予我們三次涅槃重生之機。」
「每死一次,功力便暴漲一截。」
懷滅伸出手,虛握成拳——仿佛將命運扼在了掌心之中,
「縱然被他轟殺——」
「只要一息尚存——我們便能從地獄裡爬回來。」
「屆時功力大漲,打他個措手不及——這便是我們最大的底牌。」
無二聞言——瞳孔驟縮!
這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打法——確實駭人聽聞。
懷滅踏前一步,眼中的殺意滾滾,聲音轉為陰冷——透著一種看透人心的睿智:
「更何況——」
「帝釋天最大的弱點——便是他太強。」
「他習慣了高高在上,習慣了戲弄眾生。」
「在他的眼中——我們不過是隨手可捏死的螻蟻。」
「戰意。」懷空接過了話頭,眸光湛然,
「他沒有戰意。」
「一個自以為掌控全局的人——絕不會獅子搏兔用全力。」
「這便是我們唯一的勝機。」
「出其不意——!」
懷滅重重地點頭,眼中閃動著一抹瘋狂,
「趁他輕敵——在他以為勝券在握的一刻——給他致命一擊!」
「天?」
「老子——倒要看看——」
「天的血——是不是也是紅的——!」
殺氣沖霄,驚濤拍岸的聲音——
竟似也被這一股決絕的戰意所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