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吧。」
鐵智揮了揮手,一股柔和的托力自掌心湧出,將懷空穩穩扶起。
「鐵門遭此大劫,如今就剩你這株獨苗了。」
他的目光在懷空身上緩緩掃過,渾濁的雙眼中逐漸透出一股直刺人心的灼熱。
「你重返這座廢島,收留流民,修繕建築,重開鑄劍池。」
「老夫不用猜也知道——定是為了重建鐵門。」
懷空重重點頭,眼中滿是堅毅。
「師叔明鑑!」
「師恩如山,鐵門絕不能斷送在我這一代手裡!」
「晚輩此番歸來,便是想在這廢墟之上,重鑄鐵門昔日榮光!」
「好!有骨氣!」
鐵智拍了一下石墩,猛地站起身來。
原本佝僂的後背在這一刻驟然挺得筆直。
一股屬於當世頂流神匠的絕世傲氣,自乾瘦的軀體內轟然爆發!
方才那副與世無爭的鄉間老頭模樣,蕩然無存。
他昂首看著懷空,字字鏗鏘。
「老夫這輩子醉心於機關鑄造,武功嘛,自然是平平無奇。」
「在這大爭之世,教不了你什麼殺人的本事。」
「但是——」
鐵智的眼神驀地變了。
不再渾濁,不再蒼老。
雙眼中迸射出的光芒,傲視天下,睥睨萬古,仿佛連日月星辰都配不上他的注視。
「但若論起這打鐵鑄兵、造物化神的本事——」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洪鐘大呂,一字一頓地砸在鑄劍池的每一面石壁上,震得爐火都為之一顫。
「在這普天之下,老夫若說自己屈居第二——」
鐵智微微偏頭,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近乎癲狂的笑意。
「那便絕對無人,敢站出來稱這天下第一!」
爐火轟然暴漲,火光映紅了整座鑄劍池。
懷空看著眼前這個瞬間判若兩人的老者,心中只剩下五個字。
鐵門,有救了。
茫茫滄海之上,波濤翻滾,一望無垠。
穿過重重終年不散的濃重海霧,一座鐘靈毓秀的龐大島嶼宛若海市蜃樓般,靜靜地盤踞在碧海藍天之間。
鳳凰島。
此刻,沿著那條直通雲霄的崎嶇山道,一名身著寬大道袍的人影正拾階而上。
他步伐輕盈如風,看似緩慢踱步,實則縮地成寸。
一身仙風道骨的脫俗氣韻,仿佛不沾染半點紅塵煙火。
不多時,那道人影便來到了山巔。
只見山頂之上,雲霧繚繞間,亭台樓閣錯落有致,飛檐斗拱,雕樑畫棟,赫然是一派如同人間仙境般的世外大宗氣象。
青袍道人踏入山門的瞬間——
正在廣場上演武、打坐的數十名弟子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望向來人。
待看清那張慈眉善目、令人如沐春風的面龐後,整個廣場頓時爆發出一陣難以抑制的激動呼聲。
「師父!是師父回來了!」
數十名弟子如潮水般湧上前來,恭恭敬敬地跪伏於地,朝著青袍道人頂禮膜拜。
每一雙眼睛裡,都是無與倫比的狂熱與尊崇。
這名看似超凡脫俗、一身浩然正氣的顯赫方士——
正是隱於武林幕後千年之久的黑手。
徐福淡淡地掃了一眼跪地相迎的眾弟子,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溫和笑意,仿佛一位慈祥的長者。
他微微抬手,柔和的嗓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都起來吧。」
「弦真,泰甲,泰乙,你們三人隨為師來密室。」
被點到名字的三名弟子聞言,立刻恭敬起身出列。
走在最前方的,是二弟子弦真。
他背負一具古琴,腳步沉穩內斂。
他一手「浩然正氣琴音」威震海外,以琴聲傳注真氣,攻防一體。
不僅能在百丈之外撫琴傷敵,更可借浩然琴聲輔佐同門,修為極深。
跟在弦真左側的,是平日裡低調寡言的泰甲。
他與身旁的泰乙乃是同修一脈神功,一門「乾冰掌」練得爐火純青。
此掌法可極寒冰封,亦可化冰生溫,變化多端、收發隨心,甚至比當年雄霸名震天下的天霜拳還要靈活數分。
走在最後的,是三弟子泰乙。
此人是鳳凰島上出了名的忠厚老實之人。
他不僅主修乾冰掌剛猛之境,更是性情敦厚、嫉惡如仇。
作為徐福最為看重、著力栽培的核心弟子之一,泰乙更曾獲得師父賜下的驚世機緣——生生延壽百年。
他對徐福的忠誠,堪稱狂熱。
「是,師父。」
三人不敢有絲毫怠慢,緊緊跟在徐福身後,穿過多重禁制,徑直走入了鳳凰島最深處的隱秘底室。
轟!
厚重的石門轟然閉合,將外界的一切聲音與光線徹底隔絕。
密室內,僅有幾盞長明燈散發著幽幽的冷光。
三人正要開口詢問師父此番出島是否順利——
一直背對著他們的徐福,突然轉過身來。
昏暗的燈光下。
徐福那張本該悲天憫人的面龐上,如春風化雨般的溫和神情——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視蒼生為豬狗的極致傲慢與冷酷。
這種翻天覆地的轉變,讓整座密室的溫度在一瞬間降至冰點。
沒有噓寒問暖,沒有交代緣由。
徐福就這麼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最得意的三名弟子,直接開門見山,丟出了一句堪稱天崩地裂的話。
「為師,就是帝釋天。」
密室中,死一般的寂靜。
弦真沉穩如水的面龐瞬間僵住。
泰甲低垂的眼瞼猛地抬起,眼中滿是驚駭。
而一向忠厚死板的泰乙,更是直接愣在了原地,嘴巴微張,半天沒吐出一個字來。
帝釋天!
那個在中原武林的傳聞中,創立天門、視天下眾生為玩物、掀起無邊血雨腥風的——帝釋天。
三人面面相覷,腦海中全是一團亂麻。
在他們的心中,師父徐福一向是仙風道骨、悲天憫人的世外高人。
平日裡傳授他們的武功,無論是弦真的「浩然正氣琴音」,還是泰甲泰乙的「乾冰掌」,都是堂堂正正的玄門正宗武學。
師父怎麼可能會是那作惡多端的帝釋天?
「師父……」
泰乙第一個回過神來。
他伸手撓了撓頭,臉上擠出一絲略顯干硬的憨笑。
「您老人家剛從中原回來,可是遇到什麼波折了?」
「您肯定是在拿徒兒們開玩笑吧……」
他咽了口唾沫,語速不自覺地加快。
「您老一身浩然正氣,這幾十年來皆是教導我們行俠仗義,怎麼可能會是帝釋天那種草菅人命之徒?」
弦真與泰甲也滿臉僵硬地搖了搖頭。
在他們根深蒂固的認知里,師父和帝釋天,是水與火、正與邪般截然相反的存在。
哪怕天塌下來,這也絕不可能是同一個人。
看著眼前這三個從小被自己「正道洗腦」、滿腦子忠孝禮義的得意弟子——
徐福眼底閃過一絲嘲弄與不耐。
他沒有再多廢半句口舌。
嗡——!
他單手隨意一拂。
如沐春風的「浩然正氣」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陰寒霸道至極的冰霜真氣。
聖心訣催動——
「玄冰」與「寒天絕」!
刺骨的冰寒勁氣瞬間充斥了整座密室,三人只覺骨髓都在發顫。
空氣中的水汽在頃刻間凝結成無數鋒利無匹的冰刃,密密麻麻地懸浮在半空之中,劍指三人。
萬仞穿雲!
冰刃尚未落下,更恐怖的力量已經席捲而來。
森冷冰勁之中,竟隱有雷霆交織爆鳴,噼啪炸響的電弧在冰刃之間瘋狂遊走——
帝天狂雷,蓄勢待發!
三人渾身僵硬,瞳孔劇縮。
然而這還不是終點。
在這些驚世駭俗的外招之下,徐福身上同時升騰起了四股足以抹殺任何絕頂高手的致命劫力!
驚目劫。
徐福的雙眼變得空洞詭異,極寒目光直攝心魄。
弦真只覺腦海中如遭雷擊,意志在這股目光下搖搖欲墜,險些當場失去對自身的掌控。
邪血劫。
一股無形的牽引之力憑空而生,竟隔空令三人體內鮮血逆流狂飆!
泰甲面色驟紅,鮮血在經脈中逆沖而上,喉間湧起一股腥甜,差點當場噴血。
天心劫。
一道無形的波動穿透一切防禦,直擊心臟。
泰乙只覺心臟如遭五馬分屍般被撕扯拉扯,劇痛令他雙膝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極神劫。
最深邃莫測的一重劫力。
直指神魂本源。
一股足以碾碎元神的恐怖意念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高懸於三人頭頂。
三人的瞳孔在同一瞬間渙散。
那種被徹底掌控、隨時可以被抹殺的窒息感,讓他們連呼吸都忘記了。
毫無保留的招式,原汁原味的四重劫力。
徐福就這樣當著三名得意弟子的面,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了只有帝釋天才精通的無上絕學——
聖心訣!!
三人如同三具木雕泥塑,僵立在原地。
弦真的古琴在冰寒勁氣中發出悽厲的共鳴,弦身凝滿了白霜。
泰甲的雙手在劇烈顫抖,指尖上的冰霜正一點一點地蔓延向手腕。
泰乙瞪大了眼睛,嘴角的那抹憨笑還掛在臉上,但眼睛裡,已經沒有了半分笑意。
只剩下深不見底的震駭與惶恐。
徐福收了手。
四重劫力同時消散,密室中的溫度緩緩回升。
他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面前這三個被嚇得魂飛魄散的弟子。
那張臉上,沒有一絲解釋的意思。
只有帝釋天才有的、睥睨蒼生的冰冷傲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