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數十名弟子依然恭恭敬敬地等候在原地。
他們不知道密室之內方才發生了何等駭人的一幕。
待看見徐福從甬道盡頭緩步走出,所有人立刻齊刷刷地彎腰行禮,臉上掛著虔誠而熱忱的笑容。
「師父!」
「師父出關了!」
一個年紀稍長的弟子率先迎了上來,雙手恭恭敬敬地遞上一條熱巾。
「師父,弦真師兄和泰甲、泰乙師兄呢?」
另一名年輕弟子探頭朝甬道深處張望了一眼,臉上帶著好奇。
「師兄們還在密室里修煉嗎?」
徐福接過熱巾,隨意地擦了擦指尖。
指尖上,還殘留著方才納海聖心咒運轉時的微涼。
「他們閉關了。」
他的聲音平靜如水,嘴角甚至還彎起了一絲溫和的弧度。
「不必打擾。」
弟子們聞言,紛紛瞭然地點頭。
在他們眼中,師父帶著三位師兄入密室,定是傳授什麼高深功法。
閉關修煉,再正常不過了。
沒有人注意到,師父擦完指尖後,將熱巾隨手丟在了地上。
徐福停下腳步。
目光從這數十張年輕的、朝氣蓬勃的面孔上一一掃過。
有的弟子在沖他笑,笑容乾淨得像清晨的海風。
有的弟子正在互相低語,討論著師父此番從中原帶回了什麼見聞。
有的弟子雙手合十,滿臉崇敬,仿佛光是站在師父身邊,就已經是此生最大的榮幸。
徐福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每一張臉,都是一份功力。
每一份功力,都是他重回巔峰的養料。
他攏起道袍,手負於身後,慢慢走向人群。
那副仙風道骨的姿態,與數十年來弟子們記憶中的「師父」,分毫不差。
或許是因為,對這具肉身而言,「師父」二字本就只是另一張皮囊——
而帝釋天,才是皮囊之下,千年不死的靈魂。
他走到廣場正中,停下了腳步。
數十名弟子將他圍攏著,人人臉上都是久別重逢的喜悅。
「師父這次去中原,一路辛苦了!」
「師父看起來氣色很好,弟子們放心了!」
「師父,中原如今局勢如何?我們鳳凰島是否要做什麼準備?」
此起彼伏的問候聲中,徐福沒有理會任何一句。
他只是仰起頭,看了看頭頂被海霧遮去大半的灰白天空。
海風從山巔掠過,吹動了他寬大的衣擺。
廣場上漸漸安靜了下來。
弟子們敏銳地察覺到了師父的異樣——
師父平日裡雖不多言,卻總會溫和地回應他們的問候。
可今日,師父的沉默里,似乎有一種從未見過的……陌生。
「師父?」
一名弟子小心翼翼地開口。
徐福收回目光。
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平靜得出奇的嗓音,對著整個廣場,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老夫,是帝釋天。」
廣場上的聲音,瞬間消失了。
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數十人之間蔓延。
所有弟子都愣在了原地,臉上的笑容像是被人硬生生定住。
有人捂住了嘴。
有人錯愕地眨眼。
有人下意識地回頭看向身旁的同門,試圖從別人臉上找到同樣的困惑——
確認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師父……」
人群最前排的一名弟子最先回過神,隨即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臉上寫滿了恍然大悟。
「師父這是又在考驗我們!」
一石激起千層浪。
「是啊!師父這是考驗!師父怎麼可能是帝釋天!」
「師父定是遇到什麼劫數,在試探我們這些做弟子的心是否虔誠!」
於是,嘩啦啦一片——
數十名弟子幾乎在同一時刻跪伏於地、五體投地。
就連廣場邊緣最偏遠的幾名弟子,也急急忙忙趕來跪下,生怕落了人後。
「我等誓死追隨師父,絕不動搖!」
「師父是天下第一等高義之人,弟子此生所信,唯師父一人!」
「縱使天塌地陷,弟子之心,亦不改半分!」
誓言一聲高過一聲,忠誠一浪蓋過一浪。
整個鳳凰島廣場之上,數十道堅定的聲音交織成一片震天的迴響。
徐福在這片山呼海嘯的忠誠浪潮中,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很好。」
他輕聲說了兩個字。
隨即,雙掌同時張開。
聖心訣的氣勁無聲爆發。
不是一股細流,而是一道驚天的洪潮——
納海聖心咒在這一刻全功催動,化作漫天倒卷的罡風,將整個廣場籠罩在一張無形無質的巨大掌心之中。
那些正五體投地磕頭的弟子。
那些高聲表忠心的弟子。
那些淚流滿面、感動得顫抖的弟子。
在下一瞬間,全部感受到了同一件事。
經脈鎖死,功力,開始流逝。
短暫的騷動,短暫的驚呼。
之後——
又是一聲聲「師父救我」。
又是一聲聲「師父您中了邪功」。
又是一聲聲至死都沒能說完的「弟子追隨師父……」
一刻鐘,僅僅一刻鐘。
偌大的鳳凰島廣場上,再無一人站立。
數十道身影,無一例外地化為一具具乾癟枯槁的屍骸,橫七豎八地倒在了廣場的青石地磚上。
海風吹過,屍骸發出一陣輕微的、脆弱的聲響,像是枯枝折斷。
徐福負手而立,在這片死寂的枯骨之中,獨自屹立不倒。
他沒有急著動,只是靜靜地感受著——
那道久違的、磅礴如江海翻卷的力量,正在以一種難以言喻的速度,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湧入他的氣海,充盈他的經脈。
在他的體內奔騰激盪,猶如久旱逢甘霖的枯竭河床,終於迎來了滔天洪水。
兩千五百年的功力,重回巔峰。
徐福慢慢睜開雙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人情,沒有喜悅,沒有任何情緒。
有的只是一種高高在上的、俯瞰眾生的絕對冷寂。
世人只道徐福活了兩千年,不過是個長壽的方士。
縱然有些本事,也不過爾爾。
無人知曉——
這兩千年,不過是他刻意示弱、韜光養晦的幌子。
他真正的根骨,是比這兩千年更古老的積澱。
他真正的功力,是足以讓當世任何一位極道宗師聞風喪膽的——
兩千五百年聖心訣之力。
天人境,向來被視為武道的最高藩籬。
踏入此境者,無不是萬中無一的絕世奇才。
而此刻立於這片枯骨之間的徐福,只是站在那裡,什麼都沒做。
然而——
整個鳳凰島,開始顫抖了。
先是腳下的地面。
一種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律動,從廣場中心向四周蔓延。
而後越來越急,越來越烈。
仿佛有什麼古老的、龐大的力量,正在從大地深處破土而出。
緊接著是風。
一股無根之風從徐福身上憑空擴散,獵獵作響,將滿地枯骨掃得四散飛舞。
轉瞬間,風勢暴漲。
席捲廣場,席捲山頂,席捲整座鳳凰島。
百年古木攔腰折斷,飛檐斗拱一塊塊撕扯破碎!
然後是海。
鳳凰島四面的海水,驟然沸騰般翻湧!
滔天巨浪一浪高過一浪,在悍然拍打山壁的轟鳴聲中,竟隱隱帶著一股冰寒刺骨的極寒之氣。
仿佛整片滄海,都在這一刻為之戰慄。
然後是天。
久居不散的濃重海霧,在那股席捲四方的氣機面前,如同遇見烈日的寒霜,轟然消散。
大片大片的雲層被撕裂開來,露出其間昏黃一線的天光。
而裂開的雲層之上——
一道道冰藍色的天雷憑空炸響,無聲無息地在雲端撕裂出一道道令人心驚的深壑!
雷霆!
接連數道碗口粗的紫白天雷,從九天之上急墜而下。
轟!轟!轟!
鳳凰島峰頂炸開一片白光,那座歷經數百年風雨的鑄造高台,在一聲駭人的爆鳴中徹底夷為平地!
天地風雷,同時為之色變!
方圓百里之內的飛鳥,無一例外地倉皇振翅逃竄,如同遭遇了世間最古老的猛獸甦醒。
百里之外的海面上,原本平靜的漁船,驟然感受到那股若有若無、卻令人靈魂發顫的極致壓迫。
船上的漁夫莫名地起了一身冷汗,卻不知寒意來自何處。
這便是兩千五百年的聖心訣。
兩千五百年的功力,在一個人的氣海中徹底復甦,所引發的——是足以令天地為之側目的恐怖異象。
天人境,佼佼者。
這才是那個隱匿了兩千年、世人永遠無從知曉其真實深淺的帝釋天。
徐福真正的面目。
天山。
世人皆知天山之險。
雪線千仞,經年不化,雲霧橫亘,絕壁如削。
常人攀援其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葬身雪谷。
然而此刻,在那條蜿蜒盤旋、直插雲端的山道之上,卻走著一個老頭。
鬚髮皆白,髮髻松垮地束著,幾縷白髮隨山風飄散。
一身洗舊了的粗布長袍,連補丁都打了好幾塊。
腰間隨意別著一隻破舊葫蘆,走路的姿勢也說不上多好看——
左搖右晃,悠哉悠哉,活像個在山腳集市逛集的老農。
只是他腳下,沒有借勢,沒有運功。
那雙踩在凍土崖石上的舊布鞋,仿佛將這天下第一險峰,踩成了自家門前的尋常土路。
山風烈,雪沫漫,吹得人睜不開眼。
老頭眯著眼,低頭看了看破葫蘆,隨手拍了拍,咕噥了一聲。
「這山,真冷。」
隨即就從葫蘆里呷了一口,抹了抹嘴,繼續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