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妨。」
斷浪抬手虛引,示意矮桌旁的空位。
「請坐。」
徐福緩緩落座,盤膝而坐,衣袖輕擺。
他剛坐穩。
數丈之外,一名侍女抬起手,茶壺微傾。
一線茶湯脫壺而出,凌空划過數丈距離,精準無誤地注入了徐福面前的茶盞。
滿而不溢,收而即止。
空中連一滴殘茶都沒有留下。
徐福端起茶盞的動作,停了半息。
他的目光從那名侍女身上一掠而過,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那停滯了半息的動作,已經出賣了他心底的波瀾。
隔空注茶,凌空數丈而不失一滴。
這一手,放在他的天門,也只有少數人才做得到。
徐福將茶盞送到唇邊,輕呷了一口。
茶湯入喉,餘光不動聲色地掃向右側。
那裡坐著一個白衣青年,面容陌生。
氣質乾淨,舉止從容,安安靜靜地喝著自己的茶,像是不關心這場會面的任何一個字。
徐福的目光在他臉上一落即收,心底升起一絲疑惑。
這青年的面孔,他從未在任何情報中見過。
然而那身氣機……
深得讓人看不到底。
旋即,他將這絲異樣壓了下去,恢復了悠然自得的模樣。
然後他察覺到了另一道目光。
對面那個嚼果子的老頭,正拿著一雙彎彎的笑眼,懶洋洋地在他臉上掃來掃去。
徐福不認識這老頭。
但能坐在這裡,被斷浪以客相待,絕不是什麼尋常角色。
他沒有貿然開口,只是端起茶盞,不動聲色地回了一眼。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兩人隔著矮桌對視了一瞬,各自收回了目光。
就在這時,斷浪放下茶盞,目光從笑三笑掃到徐福,平靜開口。
「兩位既然都到了,不如先認識一下。」
他微微側首,朝右側的白衣青年抬了抬下巴。
「這位不必多說,江塵,我的好兄弟。」
徐福和笑三笑的目光,幾乎同時落在了江塵身上。
斷浪是什麼人物,在座的都清楚。
能被他稱作「好兄弟」的——絕不會是什麼等閒之輩。
江塵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神色淡然,沒有多言。
斷浪的目光移向了對面那個彎著眼的老頭。
「這位是笑三笑前輩。」
「笑前輩活了四千多年——比徐前輩你,還長壽不少。」
徐福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四千多年?
他緩緩轉過頭,重新看向對面那個笑眯眯的糟老頭子。
目光,跟方才不一樣了。
笑三笑樂呵呵地拱了拱手。
「徐小友,幸會,幸會。」
他聲音和氣,眉頭舒展,眼角的褶子疊在一起,活脫脫一個隨處可見、人畜無害的慈祥老翁。
然而在這層無害的皮囊之下。
他心底卻用一種比冰窟還要冷僻的目光,掃過對面這個人。
帝釋天。
兩千年的長生者。
那個視武林為玩物,以蒼生為芻狗的幕後黑手,此刻卻端著茶,以一副道骨仙風的「徐前輩」姿態,堂而皇之地與人寒暄。
笑三笑在心底,極輕、極淡地冷哼了一聲。
帝釋天引以為傲的千年陰謀,在他眼裡,不過是一出註定被踩碎的爛棋。
從始至終,都只是成就風雲的墊腳石罷了。
這種人,在他眼裡,連一顆值得深看的棋子都算不上。
表面上,他依然抱著那個破葫蘆,笑得雲淡風輕。
徐福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不可察覺地頓了一下。
他活了兩千年。
自認已是這世間最古老、最不可企及的存在。
然而剛才聽到那句「四千多年」時,他心底升起的,不是驚嘆,而是一股難以名狀的寒意。
足足壓了他兩千年的歲月。
這意味著,在他出生之前,在這個老頭眼裡,人間早已換過無數回了。
在他修煉聖心訣的時候。
在他苦心孤詣創立天門的時候。
在他自以為高居雲端、俯瞰眾生的那漫長兩千年裡——
這個人,一直都在。
那雙此刻正帶著三分隨性、七分惺忪的笑眼,正毫無威脅感地看著自己。
但正是這股毫無威脅感,讓徐福的脊背,感到了一陣針扎般的悚然。
他飛速翻遍自己兩千年的浩瀚記憶。
笑三笑這個名字,這張臉,從未在他的情報網中留下過哪怕一絲一毫的痕跡。
一個活了四千年的人,能毫無痕跡。
這隻說明一件事——
此人刻意藏匿,深不可測。
徐福微微垂下眼帘,看著茶湯里微微蕩漾的倒影。
兩千年的閱歷告訴他,有些極其可怕的問題,光是冒出一個苗頭,就已經足夠摧毀一個人的心防。
自己這兩千年來的一切籌謀……
難道,從頭到尾都在這個老頭的算計之中?
徐福沒有讓這點波瀾浮上臉龐。
他端起茶水淺抿了一口,將那股刺骨的寒意一起咽了下去,面上依舊是那副千錘百鍊、古井無波的平靜。
斷浪靜靜地坐在主位上。
雖然這兩個加起來活了六千多歲的老頭子,面上皆是絲毫不顯。
但那種極其微妙的氣機牽扯和暗流涌動,又怎麼可能瞞得過他?
他放下茶盞,將這點有意思的暗中交鋒盡收眼底。
「徐前輩。」
斷浪忽然開了口,聲音平緩。
「可曾聽過江湖上的『十二驚惶』?」
徐福收回心思,目光微動。
「自然聽過。」
「百曉狂生所評天下十二件不可思議之人事物。」
「前十一驚惶皆有跡可循,唯獨這第十二驚惶——神秘莫測,且每隔百年便會在武林中現身一次,行蹤成謎。」
「傳聞其深不可測。但在老夫看來,多半是些世人以訛傳訛的誇大之辭罷了。」
斷浪聞言,嘴角微微牽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沒有反駁。
而是將目光悠悠地轉向了對面的笑三笑。
「徐前輩說得不錯。」
斷浪的語氣不輕不重,「唯獨這第十二驚惶,每隔百年便現身一次,無人知曉其真面目。」
「不過——」
斷浪的話音,漫不經心地拖長了半寸。
在這個極短暫的停頓里,徐福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隱隱有種不切實際的預感。
「也就是這麼巧。」
斷浪伸出手,骨節分明的手指,隨意地指了一下對面那個剛嚼完果子、正端起葫蘆準備喝一口的糟老頭子。
「世人苦尋不見的第十二驚惶,碰巧就坐在這裡。」
「正是笑三笑前輩。」
崖邊的風聲,仿佛都在這一刻被某種無形的力場驟然切斷。
徐福那張千錘百鍊、原本泰山崩於前都不該變色的臉容,終於在這最平靜的一句話下,不受控制地僵了一瞬。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住了笑三笑。
第十二驚惶。
每隔百年便在武林中現身一次。
徐福陡然意識到了一件極其可怕、也極其諷刺的事——
如果十二驚惶就是眼前這個人。
那便意味著,中原武林這兩千年來各種「宿命大劫」、所謂的「幕後推手」,根本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天意長河!
那是眼前這個老頭,在每隔百年,真真切切地用雙手撥弄凡人的命運!
而他徐福,同樣是被這些浩蕩天局席捲在內的「凡人」之一!
另一邊。
笑三笑喝茶的動作根本沒停。
「咕咚」一聲,那口茶被他安安穩穩地咽了下去。
反正也瞞不住了。
他索性吧唧了兩下嘴,樂呵呵地繼續品著舌尖的回甘。
渾然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斷浪看著他們,直接切入了正題。
「笑前輩真是下了一盤好大的棋。」
他的目光在笑三笑身上停落,語氣帶著三分嘲弄,
「將帝釋天當做一塊用來磨礪風雲的磨刀石,順帶,也是一塊用來清洗中原武林的絕佳石頭。」
「帝釋天折騰得越狠,風雲這刃刀就磨得越快。」
「帝釋天殺的人越多,這中原武林的格局就洗得越乾淨。」
斷浪手指又是輕輕一點。
「可是笑前輩,您這招太狠了。武林群雄死傷殆盡,頂樑柱斷了個七七八八,直接導致了中原武林出現嚴重的斷層。」
「若不是您這番『絕妙』的清洗,所謂的千秋大劫,又怎麼會找到這千載難逢的空檔,長驅直入?」
這幾句話,平平淡淡。
卻像是在徐福的腦子裡炸開了一道驚雷。
磨刀石?
徐福握著茶盞的手,指節隱隱泛白。
他堂堂天門門主,自詡為天,甚至玩弄天下雄主於股掌之間,結果在笑三笑眼裡,只是一塊用來給小輩磨刀的工具?!
可是驚怒之餘,一絲恍然也在他心底極快地蔓延開來。
難怪……
難怪最近他夜觀天象,推演自身命數時,總感覺有一股令人窒息的死氣纏繞,大限將近。
是有人在算計他!
是這塊「磨刀石」已經被用得差不多了,人家準備棄石不用了!
還有,千秋大劫?
那是什麼東西?
徐福心底掀起了驚濤駭浪,但他沒有出聲,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聽斷浪往下說。
面對底褲被一點點扒乾淨的處境,笑三笑吧唧嘴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嘆了口氣。
臉上又浮現出那種高高在上、卻又充滿悲天憫人的神態。
「此乃天命。」
老頭搖了搖頭,語氣滄桑而無奈,
「天命浩蕩,不可違逆,老夫不過是順勢而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