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還在吹,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血腥味,還有一股劫後餘生的、空落落的味道,像大火燒過的荒野,只剩下灰燼和未散的餘溫。
送葬火獅那龐大的身軀靜靜躺在廢墟中央,像一座暗紅色的肉山,額頭的窟窿邊緣焦黑,再無聲息。
它一死,殘存的荒獸早作鳥獸散,只剩下滿目瘡痍的高地和一片沉重的死寂。
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麻木的忙碌和無聲的哀慟。
還活著的人,像生鏽的機器,開始緩慢地、沉默地運轉。
林破軍拄著劍,臉色比死人好看不了多少,氣息不穩,但他沒去管自己。
他緩緩走到趙剛倒下的地方,這位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胸口那恐怖的窟窿像一張咧開的嘴,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的決絕。
林破軍蹲下身,手指有些抖,輕輕合上了趙剛圓睜的、還帶著最後一絲如釋重負的眼睛。
「老趙,走好。」
他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旁邊,最後那名還算完好的宗師紅著眼眶,和另一個手臂骨折的同伴一起,小心翼翼地用一件相對乾淨、染血的作戰服,蓋住了趙剛的遺體。
另一邊,李銳和僅存的兩名還能動的宗師,正拼命從滾燙的碎石堆里扒拉孫銘。
孫銘渾身焦黑,像塊炭,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孫隊!撐住!丹藥!快拿丹藥!」
李銳的聲音劈了叉,帶著哭腔,手忙腳亂地把最後幾顆保命丹藥塞進孫銘嘴裡,又瘋了似的將所剩無幾的元能渡過去,可那點元能進入孫銘體內,如同泥牛入海。
周濤和鄭炎被抬到稍微平整點的地方。
周濤胸口塌陷,昏迷不醒,但呼吸還算平穩。鄭炎則情況更糟,地穴蛛後的劇毒讓他半邊身子烏黑髮亮,人已深度昏迷,氣若遊絲,皮膚下的黑氣還在緩緩蔓延。
那十二名宗師,此刻還能自己站著的,只剩四個,個個帶血,人人掛彩。
另外三個,在之前的火雨和混戰中,已經沒了聲息。
還有兩個重傷躺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傷口滋滋冒血,疼得直抽冷氣,卻咬著牙不吭聲。
空氣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壓抑的啜泣、和金屬刮擦石頭的刺耳聲——是那四個還能動的宗師,正強忍著悲痛和傷痛,在廢墟和荒獸屍體間踉蹌穿行,收集一切可能還有價值的東西。
他們將陣亡同伴的遺體小心地聚攏,用能找到的布料簡單覆蓋。
他們從扭曲變形的「夜梟」殘骸里,扒拉出一些尚未完全損毀的精密儀器部件、應急能源塊、以及一個密封完好的小型醫藥箱。他們甚至開始處理那些滿地都是的、相對完整的荒獸屍體。
「鐵甲犀的骨甲和前角,是上好的鍛造材料,能值不少貢獻點……風刃狼的爪牙和晶核,對風屬性武者和煉器師有用……地穴蛛後的毒囊和絲腺,雖然破了,但殘留物也能提取出珍貴毒素和素材……」
一名臉上帶著長長血口子的宗師,一邊費力地用戰刀切割下一頭鐵甲犀頭上那根相對完好的獨角,一邊沙啞地低聲念叨,像是在用這種方式驅散心中的恐懼和悲傷,也像是在為犧牲的同伴爭取最後一點「撫恤」。
這些東西,帶回軍方,可以兌換成貢獻點、金錢、或者修煉資源,補貼犧牲者的家屬,治療受傷的同伴,或者……作為這次慘勝最後一點微不足道的「戰利品」。
這是他們用命換來的,每一片鱗甲,每一顆染血的獠牙,都浸透了鮮血。
王一天盤膝坐在不遠處一塊稍微沒那麼燙的石頭上,背靠著一塊焦黑的岩壁,整個人像從血池裡撈出來又烤乾了似的,臉色灰敗,嘴唇乾裂,嘴角、胸前糊滿了暗紅和鮮紅混雜的血痂。
他閉著眼,全力運轉著「混元一氣訣」,試圖從幾乎枯竭的經脈和丹田裡,再壓榨出一點點元能,穩住傷勢,恢復一絲行動力。
左肩的骨頭應該是裂了,稍微一動就像有錐子在往裡鑽。
但更難受的是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虛脫和空洞,仿佛身體被徹底抽乾,連思考都覺得費力,那是使用【大宗師巔峰體驗卡】後的強烈後遺症。
他能聽到周圍的動靜——壓抑的哭聲,粗重的喘息,金屬切割骨肉的摩擦聲,傷員的呻吟,以及遠處那幾隻還活著的荒獸在密林邊緣徘徊的低吼。
他甚至能聞到那越來越濃烈的、荒獸屍體被切割後散發的濃郁腥臊氣,混合著焦糊和血腥,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腦子裡像灌了鉛,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敲打:恢復一點,動起來,離開這裡,回家。
閨女肯定等急了,說不定又嚇哭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十幾分鐘,但在這種煎熬中,每一秒都像一年。
初步的清理、傷員處置和「打掃戰場」算是勉強完成了。
收集到的有價值的材料被集中放在一塊相對乾淨的岩石上,堆了一小堆,沾著血和塵土。
腳步聲傳來,有些踉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王一天睜開眼,看到林破軍走了過來。這位劍武王此刻的模樣也好不到哪裡去,衣袍破破爛爛,沾滿血污泥灰,臉上有幾道被火焰舔舐過的焦痕。
氣息雖然比王一天強得多,但也明顯是外強中乾,眼神里透著深深的疲憊和哀傷,只是腰杆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柄插在焦土裡的、染血的斷劍。
他手裡,依舊緊緊握著那柄古樸的長劍,劍身上也多了幾道細微的裂痕。
林破軍在王一天面前三步外站定,看著他蒼白虛弱、仿佛隨時會倒下的樣子,眼中閃過極其複雜的情緒。
劫後餘生的慶幸,對犧牲戰友的錐心之痛,對王一天那石破天驚、逆轉戰局的最後一拳的震撼與感激,還有一絲同生共死後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誼。
他緩緩地,將長劍「鏘」一聲插進身旁的焦土中,直至沒柄。
然後,他鬆開劍柄,雙手緩緩抬起,抱拳,對著盤膝而坐、氣息萎靡的王一天,深深地、一躬到地,久久沒有起身。
這個動作,讓旁邊所有還在忙碌、或躺或坐的人都停了下來,目光複雜地看向這邊。
一位武王,對著一位看起來幾乎油盡燈枯的大宗師,行此大禮。
「王先生。」
林破軍的聲音響起,嘶啞,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仿佛用盡了力氣,帶著一種千鈞之重,「今日,若無先生於絕境中擎天一擊,力挽狂瀾,我等十七人,此刻早已是這崖上枯骨,與這些荒獸屍體無異。任務亦將徹底失敗,幼崽落入敵手,後患無窮。先生不僅救了我等性命,更救了江城乃至後方無數可能因此遭劫的百姓。此恩,山高海深,林某……代死去的弟兄,代江城守備區,代那些或許永遠不知此事的民眾,謝過先生!」
他一字一句,說得極慢,極認真,仿佛要把這些話刻進石頭裡,刻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
說到「死去的弟兄」時,他的聲音明顯哽咽了一下,但他強行壓了下去,只是腰彎得更深了。
王一天看著眼前這位彎下腰、肩膀微微顫抖的武王,心裡那點因為惦記「報酬」和「特訓班」而冒出的小心思,忽然就淡了,沒了。
他救人是出於任務和私心,但這些人,趙剛、孫銘、那些死去的年輕宗師……他們是真正的軍人,是真的在用血肉之軀,去填那些防線的缺口,去保護那些或許他們自己都不知道具體是什麼的「任務」和「後方」。
他其實不太會應對這種場面,尤其是對方這麼鄭重其事。他習慣了懶散,習慣了討價還價,習慣了用插科打諢掩飾真實想法。
但現在,看著對方那真摯到近乎沉重的眼神,聽著周圍壓抑的抽泣,他忽然覺得有點……不自在。
「林武王,」
王一天掙扎了一下,想站起來,卻牽動了左肩的傷,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冷汗瞬間冒了出來,只好繼續坐著,聲音因為虛弱和喉嚨乾澀而更加飄忽,「別……別整這套。我就是趕上了,再說了,咱們之前說好的,你們……呃,付了『報酬』的。」
他費力地抬起還算完好的右手,擺了擺,試圖讓氣氛輕鬆點,但效果不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