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受不了許承擇的簡訊轟炸,當天下午放學。
江琢卿還是載著陳瓷安來到了許承擇所在的醫院。
醫院裡永遠瀰漫著一股刺骨的冷意,混著濃重刺鼻的消毒水味,鑽進鼻腔時,陳瓷安下意識地皺緊了眉。
小時候經常生病,他打心底里厭惡這裡。
空氣里漂浮的不只是藥水,還有壓抑、痛苦與絕望,來往的人大多面色沉重,死氣沉沉。
江琢卿輕輕牽住陳瓷安的手腕,指尖帶著穩定的溫度,一路將人帶進電梯。
他從容地按下十樓的按鍵。
電梯緩緩上升,失重感輕輕裹住兩人,可剛到八樓,電梯便突兀地停了下來。
門一開,湧進來的是護士與家屬慌亂的身影,中間推著一張病床。
床上躺著的少年年紀不大,臉色卻白得像紙,毫無血色,胸口劇烈起伏著,時不時嘔出一口暗紅的血。
一旁的家長抖著手捧著急救盆,雙手連帶著呼吸都在發抖。
那一幕刺得陳瓷安心臟猛地一縮,指尖不受控制地發寒、發抖。
恐懼一點一點包裹著他的心臟,讓他不由自主地害怕。
江琢卿第一時間察覺到了懷中人的顫抖。
他心頭一緊,下意識將陳瓷安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溫熱寬大的手掌已經輕輕覆在了陳瓷安的眼睛上,牢牢遮住了那片刺目的血腥。
「別怕。」
熟悉的聲音安撫了慌亂的靈魂。
江琢卿微微彎腰,半護著人,像一隻沉穩的導盲犬。
一步一步穩穩地帶著陳瓷安退開,遠離那片混亂與絕望。
直到電梯門重新合上,隔絕了八樓的哭聲與血腥味,他才緩緩鬆開手,用力捏了捏陳瓷安的指尖。
不疼,卻足夠將人飄遠的心神狠狠拉回來。
陳瓷安喉間發緊,狠狠咽了口唾沫,反手用力攥緊江琢卿的手。
他不敢再回頭,不敢再去想剛才看到的那一幕。
只把全部的安全感,都寄托在身前這個人身上。
經歷了剛才那一幕,江琢卿再也不想讓陳瓷安待在密閉壓抑的電梯裡。
他低頭看了眼臉色依舊發白的少年,輕輕拉了拉他的手,示意走樓梯。
高層樓房,幾乎所有人都依賴電梯,樓梯間空曠又安靜,只有兩人的腳步聲輕輕迴蕩。
剛走到九樓的拐角,一陣模糊的說話聲飄了過來。
是一男一女,語氣親昵,姿態曖昧。
江琢卿腳步一頓,眸色瞬間沉了幾分。
見江琢卿停下腳步,擋住了大半空間。
陳瓷安好奇地從江琢卿寬闊的肩膀後探出半個腦袋,一雙清澈的眼睛望過去。
「怎麼了?」
下一秒,兩人都看清了拐角處的畫面。
那個穿著護士服的女人,正抬手想去攀附許振華的肩膀,動作親昵得越界。
可視線一撞,恰好對上樓梯口的兩個少年。
眼前的一幕讓陳瓷安愣住了,也暫時忘記了自己在電梯中的恐懼。
護士見到有小孩,瞬間慌了神,失聲輕叫,隨即臉色漲紅,又羞又惱。
她惡狠狠地瞪了陳瓷安和江琢卿一眼,像是在怪這兩個突然出現的孩子,毀了她的好事。
這一聲驚叫,也瞬間打碎了許振華心頭那點飄飄然的旖旎。
他猛地回神,側過頭,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原地的兩個少年。
看清臉的那一刻,許振華瞳孔驟然一縮。
驚慌、心虛、惱怒,三種情緒像亂麻一樣在心底絞成一團。
完了。
被這兩個孩子撞見了。
他第一反應不是愧疚,而是慌亂。
怕被說出去,怕事情鬧大,怕毀了自己體面的形象,更怕自己的兒子跟妻子知道這件事。
短短一瞬,他已經強行壓下所有失態,立刻堆出一臉溫和無害的笑,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自然:
「瓷安,琢卿,你們是來看承澤的嗎?他正無聊著呢。」
他飛快找了個最合理的藉口,聲音刻意放得平穩:
「我跟護士了解一下他的病情呢。」
這話一出,旁邊的護士臉色唰地慘白,眼神躲閃,心虛得不敢抬頭,匆匆轉身逃也似的離開了樓梯間。
陳瓷安站在原地,指尖微微發涼。
他長得乾淨乖巧,看起來軟乎乎的,可心裡比誰都清楚。
他不是傻子,更不是一句謊言就能糊弄過去的小孩子。
剛才那親昵的姿態,那慌亂的眼神,那心虛的逃離,每一個細節都在戳穿眼前這個男人的謊言。
失望,無力。
曾經對長輩的那點尊重與信任,在這一刻全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江琢卿依舊站在前方,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緒,仿佛這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
他早看透了成人世界裡的虛偽與不堪,早已麻木地冷眼旁觀。
可陳瓷安卻做不到這麼淡然,他很會為別人考慮。
所以一想到自己的好朋友,陳瓷安就無聲湧起一股子惱意。
他蹙緊了眉,心底的嫌惡與不滿幾乎要溢出來。
江琢卿擋住了他大半個身子,卻擋不住他眼底漸漸冷下來的光。
沒有抓姦在床,沒有確鑿證據,他不能撕破臉大鬧。
可少年乾淨的眼裡,容不下這種明目張胆的惡行。
他抬眼,望著眼前故作鎮定的男人,白皙清秀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開口的聲音也輕輕的,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直接撕破了他那虛偽的面具。
「叔叔,出軌可是要家破人亡的哦。」
語氣平靜,眼神卻冷漠戒備,再也沒有半分從前的尊敬。
許振華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聽得出這少年話里的警告,聽得出那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威脅。
心頭的怒火猛地往上竄,又慌又怒,恨不得當場發作,可礙於對方是孩子,礙於自己理虧,只能死死壓著,強行維持著最後的體面。
他語氣含糊,強詞奪理,聲音越說越大,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你們還是小孩子,懂什麼。」
「叔叔真的只是在跟護士阿姨了解承擇的病情!」
陳瓷安只覺得可笑。
江琢卿依舊淡漠地站著,垂在身側的手還握著陳瓷安的手腕。
或許說他不震驚,不是因為他不相信許振華,而是他從不相信,成年男人會擁有克制與忠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