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俊只覺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直衝天靈!
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東皇太一上前一步,擋在帝俊身前,死死盯著孔宣:
「孔宣!你休要猖狂!」
「我等如今皆為準聖,豈會怕你?!」
孔宣望向他。
眸光依舊平靜。
「准聖初期?」
他低語一聲,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你們可知,何為斬屍?」
東皇太一一愣。
孔宣繼續道:
「斬屍之法,寄託靈寶,斬卻三屍。」
「斬善屍,斬的是善念。」
「斬惡屍,斬的是惡念。」
「斬執念屍,斬的是執念。」
「三屍盡斬,便是准聖巔峰。」
他頓了頓,眸光掃過眾人:
「可你們可知......」
「斬卻善念之後,還剩什麼?」
眾人面面相覷。
帝俊眉頭緊皺:
「還剩什麼?自然是道心清明,修為精進!」
孔宣搖頭:
「錯。」
「斬卻善念之後,剩下的,是善念的空缺。」
「那空缺,拿什麼來填?」
帝俊面色微變。
東皇太一周身妖氣翻湧,怒喝道:
「孔宣!你休要胡言亂語!」
「我等如今修為暴漲,道基穩固,哪有什麼空缺?!」
孔宣望著他:
「那好。」
「我問你......」
「你斬卻善屍,可還記得,何為善?」
東皇太一渾身一震。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因為他忽然發現......
他對「善」的認知,變得模糊了。
不是完全不記得。
是那種發自本心的、自然而然的善念......
沒了。
剩下的,只是對「善」這個字的理解。
只是空洞的概念。
孔宣又望向帝俊:
「你呢?」
「若此刻有一凡人落難,你可會出手相救?」
帝俊張了張嘴。
他會麼?
他不知道。
若在從前,他或許會。
因為那是善。
可如今......
善念已斬。
那救與不救,還有什麼分別?
孔宣再望向女媧:
「女媧,你向來心善。」
「如今善念已斬,可還知何為慈悲?」
聽聞此話,女媧臉色大變,素手微顫。
她不記得了。
何為慈悲?
她不記得那發自本心的柔軟。
只剩下空蕩蕩的理解。
孔宣眸光掃過眾人:
「你們斬了善念,得了修為。」
「可那修為,是拿什麼換的?」
「拿你們的本心換的。」
「拿你們的善念換的。」
「拿你們之所以為『你們』的東西換的。」
三千紫霄客,面色齊變!
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准聖初期的氣息,眼中滿是茫然。
有人試圖回想往昔,卻發現那些與「善」相關的記憶,正在緩緩褪色。
有人試圖感知自己的本心,卻發現那本心之處,缺了一塊。
空空蕩蕩。
「絕路就是絕路,說的再多依舊被矇騙,這是傻!」
帝俊踉蹌後退,面色慘白:
「不......不可能......」
「我明明......明明修為暴漲......」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東皇太一死死抓著兄長的衣袖,指節已然發白:
「兄長!我......我不記得了......我不記得何為善念......」
「我只記得......我只記得我要報仇......」
「可報仇是對是錯......我......我不知道了......」
女媧垂眸,淚珠無聲滑落。
她望向伏羲,望向這位與她相依為命的兄長。
「兄長......我好像......變了一個人......」
伏羲沉默。
他也感覺到了。
那斬去的善念,帶走的不僅是善。
還有那些與善相伴的記憶,那些與善相連的情感。
雖然還在,卻已蒙塵。
紅雲老祖癱坐於混沌之中,望著自己的手,眼中滿是茫然。
鎮元子大袖垂落,地書虛影黯淡了幾分。
他望著紅雲,望著這位與他相交無盡歲月的老友。
忽然覺得,那張熟悉的面容,變得有些陌生。
鯤鵬蜷縮於人群邊緣,瑟瑟發抖。
他向來陰鷙,可也曾有過一絲善念。
如今,那一絲也沒了。
只剩陰鷙。
接引准提相互攙扶,面色慘白。
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恐懼。
他們是師兄弟,相依為命無盡歲月。
可如今,那份相依為命的溫情......
好像淡了。
十二祖巫僵立原地,血氣翻騰,卻久久無人開口。
帝江望著共工,望著祝融,望著那些與他同生共死的兄弟。
心中忽然湧起一絲不安。
那份並肩作戰的情誼,還在麼?
他不知道。
老子與元始並肩而立。
老子周身無為道韻劇烈波動,蒼老的面容之上,滿是驚駭。
他望向元始,望向這位與他相伴無盡歲月的二弟。
「二弟......」
他開口,聲音沙啞:
「你......你可還記得,當年崑崙山上,你我一同看護三弟的日子?」
元始望著他。
緩緩點頭:
「記得。」
「只是......那些記憶,好像隔了一層霧。」
「不那麼真切了。」
老子渾身一震。
他踉蹌後退,跌坐於混沌之中。
望著元始那張熟悉卻又陌生的面容。
望著那准聖初期的氣息,那玉清仙光流轉的身影。
忽然想起通天說過的話。
「那准聖之法,未必是好事。」
「若有一日,你們修至准聖,便會明白。」
如今他明白了。
斬屍換來的修為,是要拿本心來換的。
斬一屍,缺一塊。
斬盡三屍,便什麼都不剩。
老子閉上眼。
淚水自眼角滑落。
悔。
無盡的悔。
若早聽三弟之言......
若早信那孔宣之語......
若不入這紫霄宮,不修這斬屍之法......
何至於此?!
紫霄宮外。
混沌海翻湧如潮。
三千准聖初期的存在,僵立原地。
面色慘白,眼中茫然。
他們望著自己的手,望著那初成的氣息。
望著那缺了一角的心。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們修了三千年。
修到了准聖。
可把自己,修缺了一塊。